這一出大戲，最終以主播賺得“盆滿缽滿”為結局。
尹秋看著生氣，那邊的江主任看得更氣。
“他們是不是沒有常識啊？別說這玩意是假的了，就算是真的，那是粗苯，有用嗎？”
尹秋冷笑一聲。
“賣貨而已，你指望他們真的去遵循科學道理嗎？他們在乎科學道理嗎？”
答案顯而易見——他們并不在乎科學道理，也沒有人在乎科學道理。
賣方騙了，買方信了。
這件事的邏輯簡單得匪夷所思。
然而，買方交出的是他們省吃儉用摳下來的錢，是他們生活的基礎。
賣方一口一個“家人們”，表面上各種“大義”，實際上是表演了一出“大的”！
這樣的“坑貨”這幾年大家已經見過太多了，也都見膩了。
偏偏，還總是有人上當！
尹秋會網購，但她的網購全都是基于個人需要。
換句話說，她的購物邏輯是——想清楚我需要什么，然后打開購物軟件，挑選喜歡的款式，下單。
而很多的直播購物邏輯則是——看主播開播，然后主播不斷地上商品，要不然是吹得天花亂墜，要不然就是給一些蠅頭小利，讓你覺得自己占了便宜，然后也不考慮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就開始瘋狂下單。
從表面上看，最終的結果都是買到了東西。
但再過上幾個月，甚至不需要幾個月，只要幾周，你就會發現家里堆滿了不需要的“垃圾”，同時也花了很多完全沒必要花出去的錢。
從個人的角度來講，尹秋非但不排斥直播賣貨，反而是支持的，不然她也不會去研究，然后給產業園的那些老板們傳授經驗，引導他們去直播賣貨。
因為直播賣貨是打開銷量非常好的方式，能夠讓新疆的貨物走出去，走進大家的視線之中。
可眼前這種……
電話那頭的江主任也是氣不打一處來。
“都是賣貨，于老板好歹是實事求是，他們這些狗玩意是在干什么嘛！這就是畜生嘛！”
不怪江主任罵的難聽。
甚至在尹秋看來，江主任罵的還是太溫柔了。
這些人，說是畜生都是在貶低畜生。
因為畜生還有良心，而他們沒有。
看著直播間那些買給孩子的，買給愛人的……他們以為送出去的是愛，實際上呢？
尹秋不敢想象收到這份“禮物”的人會是什么樣的表情。
尹秋出生在高知家庭，父母不會輕易相信這些，可其他人呢……
這就是在利用信息差行騙！
尹秋深吸一口氣，對著江主任問道：“江主任，這事兒，咱們管不管？”
尹秋之所以會有這么一問，是因為從工作職責范圍的角度上來講，處理這事兒的職能劃分還的確有些曖昧，屬于是工作還沒明確落到他們頭上，他們不管也行，他們如果真的插手管了，處理好了無所謂，處理不好容易惹得一身騷……畢竟一旦被主播背后的MCN公司纏上，會發生什么就不一定了。
江主任是老江湖，怎么會不明白尹秋問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聽到這么個事，他可能還會猶豫權衡幾秒，可現在……這跟直接當著他的面行騙有什么區別！
不能忍！絕對不能忍！
“管！這件事，我們管定了！”
“我說的！”
江主任難得意氣。
“你通知一下其他人，在我辦公室集合，召開緊急會議！”
得到了指令，尹秋這邊辦事也利索，沒過多久，人就來了，除了……小楊。
尹秋攤了攤手，跟江主任解釋。
“電話打了五遍了，一直都在通話中。”
旁邊的張饒也跟著解釋。
“小姑娘剛才跑出去接的電話，估計是有什么事情吧。”
江主任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吩咐尹秋。
“你去找一下，等人齊了，我們再一起說。”
然而，還不等尹秋走出江主任辦公室的門，小楊就進來了。
小姑娘眼睛紅紅的，跟個小兔子似的，一看就是剛哭過。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看小楊這幅模樣，誰還會去怪她。
就連剛才還因為直播的事情怒氣沖沖的江主任都按捺下脾氣，先問了小楊一句。
“怎么了？家里發生什么事情了嗎？”
其他同事，也都向小楊投去關心的目光。
人在被安慰的時候最脆弱，小楊當即就繃不住了，又一次哭了起來。
“我姥姥……我姥姥在村里……她聽到了咱們這邊有化學品泄漏，說得神乎其神，擔心我的安危，然后在隔壁嬸子的推薦下，讓嬸子給我買了兩件防輻射服……錢，錢都被騙了！！”
“嗚嗚……她本來就沒有退休工資，那點兒全是平日里摳下來的……飯都舍不得好好吃……”
聽到小楊的哭訴，江主任握緊了拳。
“還是晚了一步！”
饒是一向大大咧咧的張饒也跟著罵了起來！
“畜生！絕對是畜生！連老人的錢都騙！”
尹秋則是有些疑問。
“老人家應該不會操作手機，怎么也會被騙呢？”
小楊搖了搖頭。
“我姥姥肯定不會，我姥姥年齡太大了，看字都看不清，平常不玩手機的，但是隔壁嬸嬸會，她幫我姥姥下了單，我姥姥把現金給她……”
尹秋深吸一口氣。
還真是……主播的家人們吶！
家人已經開始幫忙發展家人了！
簡直太可怕了！
但作為跟直播這類新媒體接觸最多的人，她很快又反應過來。
“在一些大主播那邊，他們是會不定時給自己的‘家人們’發放福利的，不同等級的粉絲，對應不同的福利。”
“當然，這個粉絲等級，主要還是看你的消費數額。”
“在他那邊買的越多，消費越多，粉絲等級就越高，到時候能領到的禮物也就越好……”
聽到尹秋這么說，張饒立馬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那邊隔壁嬸嬸，有可能是故意的？”
尹秋連忙擺了擺手。
“我沒這么說！只是我懷疑有這種可能。”
“老人嘛，都擔心自己的孩子、孫子，關心則亂，再加上有泄漏這是真事，那個什么嬸嬸再添油加醋地說上幾句，再把這所謂的防輻射套裝吹一吹，老人很難不動心的……畢竟，有什么比生死更重要的呢？為了孫女的安危，把壓箱底的錢都掏出來，也很正常。”
張饒聞言只覺得后背發寒。
“這跟傳銷發展下線有什么區別？”
尹秋嘆了口氣。
“區別就是，這并非明確的傳銷，執法機構不能因此去抓人。”
很多人都覺得法律條款太細了，那么長一大段去描述一個罪名。
可等到真的遇到事情了，才會發現，不是太細了，而是需要更細。
因為鉆空子的人太多了！
小楊眨巴著紅彤彤的眼睛望向尹秋：“姐，我姥姥那錢，還能要的回來嗎？”
尹秋很想安慰她說能，可事實情況是……
“首先，你姥姥是在村里，對吧？”
小楊點了點頭。
“未來你打算把姥姥接到身邊嗎？或者說，大概什么時候能接到身邊？”
聽到這話，小楊有些猶豫。
“我才剛剛轉正，目前還沒能力。”
“但我想好了，等我在這邊一安頓下來，就把姥姥接過來。”
尹秋又繼續問道。
“錢已經給過去了嗎？”
小楊點了點頭，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
“給過去了，一下單就給過去了。”
尹秋走上前去，輕輕抱了抱小楊。
“要回錢，唯一的方法就是鬧。”
“但如果真的鬧了，你讓她一個老人家在村里如何自處？”
“想必無論是你，還是你家人，都分不出精力天天去村里守著吧？”
“鄉里鄉親的，你為了這事徹底鬧翻，老人的年紀又大……”
尹秋的話沒有說完，但已經把事情說透了。
小楊哪里能不明白尹秋的意思。
是啊，錢給出了，就要不回來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雖然就像尹秋說的，無法斷定那個嬸嬸是為了所謂的家人福利，但總歸無利不起早……
一個人一旦存了心思要坑人，總歸是無法避免的。
當然，也有很小的可能，對方真的是為了小楊好。
只是這種可能……
“那個嬸嬸明明知道我的電話！她還是去找了我姥姥！”
“真要買什么東西，我自己不會買嗎？她為什么要這樣啊！”
“就算有什么等級福利，那些送的東西能值多少錢？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她不懂嗎？”
張饒聽到這里也算是明白了，說話更是毫不客氣。
“估計就是因為她懂這個道理，所以才琢磨著能不能讓羊毛出在別的羊身上。”
面對張饒的提醒，小楊也想起來了。
“上次過年，我回家看姥姥，就聽姥姥夸這個嬸嬸人好。”
“姥姥說村里很多年紀大的人不會用手機之類的高科技產品，也不會玩，不會網購，都是這位嬸嬸幫著買東西，買的東西又便宜又好！”
這種情況，尹秋自然相信是有的。
做事不能一棍子打死，主播那里肯定也有又便宜又好的東西，這也是他們收獲“家人”信任的來源。
只有讓家人信任了，他們才能更好地割韭菜。
“先獲取信任，再伸出鐮刀……”
尹秋低聲喃喃。
“這么看來，你那位嬸嬸的套路和主播一樣啊。”
“從概念上講，她是不是也算是個小主播？穩賺不賠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