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超出韋琮意料之外的問題給韋琮問住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趙如風這樣的大人物會問他們碧源縣的稅收是否正確。
莫非此次趙如風過來，要調查的和稅收有關？
如果事關稅收，那的確是大事情。
不過他這上面所寫的稅收自然都是正確的。
于是韋琮直接回答道：“趙大人，這是衙門的登記冊，自然不敢胡亂填寫，自然是正確的。”
趙如風點頭：“的確，本官看了，無論是人口登記還是耕田登記的數量，全都和稅收對得上。”
韋琮臉上露出笑容道：“那是自然，下官身為地方父母官，自然是要為朝廷管好當地。
稅收更是重中之重，下官自當認真謹慎對待。”
說完韋琮勉強松了口氣。
如果是和稅收有關的事情，他可不怕。
衙門所有的登記冊全都對得上，而且碧源縣每年上繳的稅收也都是足數足量，絕不會有什么問題。
趙如風沉默的點頭，像是在表示記住韋琮說的話。
旋即就聽他繼續開口道：“韋琮，本官這里還有一份名冊，上面有一些數字，你可以聽一聽。”
韋琮心中很迷惑，依然沒明白趙如風在說什么。
趙如風也不給韋琮多想的機會，淡淡道：“這份記錄上所寫，碧源縣，實際耕地面積為一萬六千畝。
而你縣衙的登記冊上面，只有一萬一千畝地。
碧源縣實際人口擁有四千九百人。
可你管轄的碧源縣，登記冊上面卻只記錄有三千二百人。
你所寫的稅收總數對應的是一萬一千畝地和三千兩百人。
韋琮，你可否告知本官，還有五千畝地和那一千七百人的稅收，去了哪里？
莫非這些土地和人口，都不屬于大京？”
韋琮身軀沒由來的一抖。
他滿眼震驚的盯住趙如風。
趙如風怎么知道碧源縣的實際耕地面積和實際人口。
他不是今天剛來碧源縣，怎么了解得這么清楚。
而且趙如風一張嘴就這么問，顯然，對方并非是因為他在京師的大哥出了什么事，才來碧源縣詢問他什么。
對方的目的就是碧源縣。
“趙大人，我朝律法您是知道的，有功名在身之人，他們家的田地和奴仆，是不需要繳稅的。”
韋琮知道趙如風是針對自己的，也不慫，直接搬出朝廷律法。
趙如風冷笑一聲：“好，既然如此，本官倒要看看你碧源縣有多少士紳，能讓三分之一的耕田和三分之一的土地都無需繳稅。
來人，放開韋大人，讓他去將他治理之縣的士紳都找來。”
原本扣押韋琮的親衛立刻松開韋琮。
韋琮站在原地蒙了。
他碧源縣才多大啊，哪里有這么多的士紳，有三五個就不錯了。
那些真正擁有碧源縣土地的士紳，根本不在碧源縣。
這讓他去哪里把人找過來。
“怎么，韋大人還在等什么，本官今日要查碧源縣稅收，你快些將那些擁有免稅土地的士紳帶過來交由本官問話。”
趙如風聲音很平淡地催促了一句。
韋琮身軀又是一抖，但仍然沒有行動。
因為這些人，他根本找不過來。
“既然你不去找，那本官幫你將人帶過來。”趙如風聲音忽地冰冷下去。
他的話音落，身邊的親衛立刻會意，讓早就等在衙門門口的親衛拎著十幾人從外面進來。
韋琮看到那十幾人，臉色再度變化。
“跪下！”
親衛將已經受過刑，全都招供的十幾人押送到趙如風面前。
這十幾人是碧源縣當地有名的惡霸。
碧源縣的賭場和青樓就是他們的產業。
一名親衛將這十幾人簽字畫押的證據送到趙如風手上。
趙如風看完后，雙目中都要噴出火來。
這上面記錄的都是這十幾人如何配合當地士紳用卑鄙手段將百姓手里的土地搶走的記錄。
這上面所用的手段，最多的便是他們暗中破壞百姓種植的莊稼，導致百姓家收成不夠，糧食養活不了一家人。
到時候百姓去賣田地，就會找到他們，他們便可以低價買走百姓手里的田地。
哪怕碧源縣百姓明知道這些惡霸收購土地價格很低，但他們不得不將土地賣給這些惡霸。
因為這些惡霸的存在，其他人誰都不敢私自購買別家的土地。
否則就會遭受到這些惡霸的報復。
當初就有一名碧源縣的百姓想著給兒子買一些土地，就順手購買了要活不下去的親戚家里的土地。
主要想著都是親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可那人家的土地本就是這些惡霸的目標。
在惡霸聽說他們到嘴的肉被人截胡了，當天晚上，他們就弄死了購買土地這家人的兒子。
第二天那家人去報官，卻因為官匪勾結，惡霸們也沒留下證據，便不了了之了。
從那之后，碧源縣的百姓都害怕了。
他們都知道惡霸背后站著的是官府，因此他們再沒有人敢隨意購買土地。
就算真有人活不下去，也只能將土地低價賣給惡霸。
之后這些惡霸行事更囂張了。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選擇將土地抵押給惡霸。
等抵押到期，他們哪怕多一些還一些利息，也會將活命的土地買回來。
可這些惡霸怎么可能將到手的肥肉吐出來。
但凡誰有錢要買回抵押的土地。他們就想盡辦法讓這一家人過不下去。
比如誘惑這家人的某人去賭博，輸掉贖得的銀兩。
亦或者弄死他們家里的一兩個人，辦一兩場白事，這家人自然也就沒錢贖回土地了。
更慘的是，有些人還會欠下更多賭債，就要繼續賣地。
如果連土地都沒有了，就只能賣掉自己給當地的豪族當佃戶。
要是因此還不能還上賭債，家里有女人的就慘了。
不管是妻子還是女兒，都會被惡霸們強行帶去青樓接客。
如果姿色好一些的，還會被惡霸們送給士紳當玩物，巴結大人物。
至于惡霸們搶來的土地，最后都會加兩成價格賣給當地的豪族。
而這些豪族為了避稅，就會將土地掛在家里有功名之人的名下。
等到來年土地收成，會有部分收益送給這些有功名的同族。
并且從去年開始，他們還將手伸向國有工坊。
豪族名下的佃戶是豪族的私有財產，他們做工賺到的銀兩，全都屬于豪族的。
所以，他們會想方設法將自家的佃戶送去國有工坊，頂替掉那些靠著工坊存活的百姓的名額。
正好，這些百姓活不下去了，又可以賣地，賣兒賣女，甚至賣自己，一家人都給豪族當佃戶，去青樓接客。
因此，從碧源縣開始發展，短短三年時間，才會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土地和人口像是憑空蒸發一樣，成功逃稅。
其根本原因就是官、匪、豪族、士紳勾結，形成完整的產業鏈壓迫百姓導致的。
趙如風深吸口氣，他看韋琮的目光就像是看死人一樣。
只聽他緩緩開口：“韋琮，他們可都招了，你要是想活命，最好如實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