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頓讓場間眾人的情緒又有了再一次的轉變。
他們這一群人是因為龍良答應給的“報酬”而聚集在此，沒有人覬覦簋市的任務目標。
龍良這一死，報酬有沒有還不一定。
常言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人總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白跑一趟。
以常態化的慣性思維去想，風水寶地的確有重寶。
“羅先生，你和龍良長老是合作目的。”
“你要的東西，和龍良長老要的，和簋市要的，其實并不沖突，這樣一來，雖然龍良長老死了，但咱們的合作依舊沒變，你覺得呢？”沈康再道。
他眼神依舊帶著尊敬，不過，整個人的表現卻更像是不卑不亢。
羅彬做出了一個判斷。
沈康，是個絕對的精致利己者。
暗暗觀察。
關鍵時刻出手。
言語拉攏旁人。
再和自己保持關系。
將自身立在了絕對的優勢點。
此刻，羅彬不可能否認掉沈康先前的觀點。
他否認，其余人也不會相信。
事實上，目的地只有血桃木，海眼泉究竟在哪兒，他完全不清楚。
龍良這人，大體沒有問題的。
不談剛才，最先前其的確窺伺了陰符七術符的制作過程，羅彬看見了，可羅彬無所謂。
龍良對他沒有催促和步步緊逼。
沈康則和龍良截然不同。
短暫的思緒間，眾人的情緒從淡淡的渴望，變成了興奮，以及目光灼灼。
“我們的合作，沒有變。”羅彬開了口：“至于海眼泉在不在那個位置，我不能完全肯定，至少現在看，那里是一片桃林。”
話是照實說。
內心卻已然警惕萬分。
有龍良的時候，這群旁門左道可以信任。
沒了龍良，領頭的成了沈康，這股信任便蕩然無存，很簡單，沈康能一刀抹掉龍良的脖子，也能抹掉他的。
龍良死后，其余人能因為三言兩語附庸沈康，那自己被殺，他們恐怕也不會有多大的波瀾。
“龍良長老信任羅先生，我們也信任，桃林這種地方，多出陰鬼，卻也多出好木料，道士的桃木劍可是辟邪的好鎮物，說不定，云濛山是一處道門，那片桃林就是入口呢？”沈康舔了舔嘴角。
羅彬心更沉了幾分。
沈康的臆測，實在是太多了。
……
……
天光稍稍有些暗沉，日頭西下，成了一顆通紅的丹丸，卻因為這天光，而未曾形成火燒云，光線甚至都不刺眼，讓人能直視殘陽。
云濛山，山腰往上，這里有一處突出的崖臺。
崖臺延展出來很長，往里則是一處凹陷的山體，這凹陷很深，順著那凹陷處再往斜面走，便能瞧見一道巨大的瀑布，水流沖刷的轟轟聲宛若悶雷！
往下看，能看到一片桃林。
桃林斜斜的鋪在山坡上。
確切來說，是中間高，兩邊低的山脊上。
桃花嬌艷欲滴！
碩果壓滿枝頭！
這一幕就分外古怪。
桃林正前方也是一處往里凹陷的山體，因為角度問題，在遠處根本無法眺望到山體內的情況。
崖臺尖部，有著一塊凸起的石頭，表面平整。
石頭旁還有幾塊矮石。
大石是桌，矮石則為凳。
兩人相對而坐。
一人鼻梁高挺，眼窩微微下陷，并不顯得難看，反而深邃，其一雙眼珠泛薄弱的水光，眼皮微微潮濕，微微彎曲的眼角，似是在笑，這也不是主動的笑，而是眼型，讓人覺得如此。
恰到好處的顴骨，讓整張臉顯得溫和，再加上白皙的皮膚，鬢角兩縷發稍長，明明是個男人，卻好看的像是個女子。
可他又并非陰柔，只是單純的俊俏好看。
此人名為唐羽。
云濛山，云夢道場的門人。
他對面是個老叟，臉上布滿老人斑，一雙醉眼昏昏欲睡，頭發蓬亂，頭頂明顯光禿禿。
兩人在下棋。
“唐羽，你今日心不在焉。”唐鶴壽落下一枚棋子。
“道士出觀，有不一般的人進山了。”唐羽長舒一口氣：“栗木林多了一抹春暉碧綠。”
其視線移動，果不其然，山坡上有一片翠綠的林子。
“嗯，正常情況下，他們的確不會再出去，出去了，過了一夜，栗木林還是出現變化，那代表人手來的不少，沒有死光。”
“不過，他們會死光的。”
“沒人能到觀前。”唐鶴壽說。
“昨晚鬼氣沖天，他們同時引動了魘鬼，隨后招惹出十誡道尸，今日又穿過了栗木林，怕是沖著三壇道觀來的。”唐羽又道。
“是又如何呢？”唐鶴壽搖頭：“還有九道關卡，活下來的能有幾個？他們進不來，我們出不去。”
“我不知道，萬一呢？萬一他們真走到三壇道觀前邊兒？那就是進來了，過十誡而不死，就有可能……”唐羽眼中透著一絲絲渴望，還有隱隱的激動。
“你還是年輕，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等你坐在這里的時候，你便古井無波了。”
“人人欲念滿身，過十誡而不死？”
唐鶴壽瞄了一眼遠處，再度搖搖頭。
“無非讓來年林木更茂密，這林間碩果更多幾枚。”
“好吧，不過……我想看看。”
“萬一呢？”唐羽言語中有幾分僥幸。
“沒有萬一。”唐鶴壽閉上了眼，似是就那么坐著睡著了。
唐羽沉默，眼神卻稍顯的怔怔。
……
……
栗樹林外，
沈康說完那番話之后，就一直注視著羅彬。
羅彬最終壓下一切情緒，才說：“或許吧，我不確定。天色雖然沒有太晚，但也不早了，咱們出來的沒有絲毫預兆，符牌全部留在林中，天黑之前，我應該能再做出來一套。”
“好。”沈康點頭，不再多言。
羅彬掃視四周，找到一處凸起山石，走過去后，再取出另一條雷擊棗木，切下來七片，開始刻符。
沒有人靠近羅彬。
龍良的事情給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
天黑之前，羅彬刻好了符，且選了一處位置，再次布置出符圈，盡管只有一個圈層，看似有些單薄，用來阻擋魘鬼卻夠了。
眾人席地而坐，吃著隨身攜帶的干糧補充體力。
沈康選了人輪換守夜。
夜深，有人席地而睡。
羅彬沒有睡下，靠著樹干，口中含著一片鐘山白膠，用來滋養魂魄，保持清醒。
一夜的時間過得很緩慢。
雖說沒有合眼，但身體是靜止的，也算休息了，鐘山白膠的滋養效果比睡一覺強得多。
天明。
初陽卻沒有出現，只有一片白霧蒙蒙。
旁門左道的人一個個醒轉，舒展手臂，活動筋骨。
羅彬站起身來。
霧氣變得更濃重，霎時間，竟然有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感覺！
“怎么不太對勁……”有人瞳孔微縮，投以詢問的目光看羅彬，當然也有人看向沈康。
“稍安勿躁。”沈康沉聲開口：“聽羅先生一切安排。”
霧，慢慢散去不少。
還是昨夜他們停留之地。
除了天邊的白蒙蒙，再看不見遠方，沒有其余任何區別。
羅彬通過林木和石塊的位置，確定下方向。
“我們繼續往前。”
話語間，他拆下陰符七術符。
一行人再度踏上往前的路。
羅彬每一步都很沉穩，沒有絲毫偏移。
陽光不出，視線不明，一旦破壞了方向感，問題就會很嚴重。
可走著走著，四周的林木居然消失不見，地面顯得空曠起來，草皮地上生長著一簇又一簇的花。
花身潔白，花枝矮的一米左右，高的居然兩米。
這些都是百合。
空氣中彌漫著花香，將人緊張的情緒都舒緩開來。
忽地，眾人停下腳步。
正前方有一大簇茂密花叢，花叢中，立著一塊白石碑，其上有字。
【白花慈惠，清肺護生，殘忍殺人者不可出！】
【去兇惡，埋兇徒，方離林。】
【不聽勸誡者，剖胸取肺，埋骨花下，十死無生！】
有人喃喃念出了這一段話。
一時間，眾人有些亂了陣腳。
“這怎么回事兒……”有人面露驚疑。
“安靜！”
沈康額頭上汗珠豆大豆大冒出。
羅彬同樣心跳落空半拍。
這一次，他都沒有任何明顯的發現，山林就是這樣的，有多樹木的地方，當然也有空曠之地。
栗樹林一眼就能看出來，因為林木就那么多，這片花叢卻從空地慢慢出現，簡直是讓人防不勝防。
“嘶！”
再一人倒吸一口涼氣，指著旁側一株花根。
眾人投去視線，那花根，居然生長在一片干巴巴肺葉上，肺葉太干枯，就像是材質松散的巖土。
風吹之下，花枝搖擺，空氣更顯得清新起來，呼吸更有種通透感。
是啊，用肺養出來的花，能不滋養肺陰嗎？
“五臟？”羅彬眼皮不停的跳動。
他的角度是不一樣的。
沈康說出篩選，訓誡的話來，證明其對道士的觀點太正了一些。
自己卻不同，見過太多心術不正的道士。
這，更像是一種護衛？
換句話來說，是關卡？
先天算的術是仁厚的，可某些地方，也并非全部仁厚。
五臟為陣腳，道尸為守衛。
以不正之氣為誅殺的目標。
兇狠之中，也保留了仁厚？
心對應的是忠義，肝對應的是嗔害，肺為戒殺，那腎則是淫邪，脾則為離間？
沈康說的倒是有一點對了。
這就是某種篩選，只有通過的人才能進去！
不通過的，要么半道折返，要么死在前路？
問題又來了，那血袍道士對應的心，則會誅殺不忠不義之人，要么所有人一起走，才能規避，單獨想離開的，則會被殺？
羅彬這一番思索很多。
“五臟是什么意思羅先生？”沈康語速則更快，他額頭上有細汗，不過依舊保持著鎮定。
“是對應？忠義之心，嗔惡之肝，無量殺人之肺，那腎不就是淫，脾是什么？”
沈康這一番話，說出了羅彬一些分析。
當然，這些就不是什么特殊的先天算獨有內容了，先天算只是能用五臟調理做出陣法而已。
羅彬也不確定，這里一定是先天算布局。
或許有關系？
畢竟血桃木在此地。
“脾對應離間。”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我知道了，不忠不義，嗔惡害人，無量殺人，淫邪之徒，離間小人，都不配往前走？”又有人驚聲說。
“圍住沈康！他殺了龍良長老！”再一人厲聲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