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城中王家的旁支子弟,平日里有些詩名,此刻正是他博取名聲的大好時機,所以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走到臺前,對著眾人長揖一躬,朗聲說道:“在下不才,愿為這‘雪鹽’拋磚引玉!”
眾人紛紛投去鼓勵的目光。
“王公子出手,一定會有佳作問世?!?p>“不錯不錯,我也支持王兄!”
那王家子弟清了清嗓子,略作沉吟,隨后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來:
“潔白如霜雪,入口化甘泉。瓊漿亦弗如,珍饈配此鹽。”
詩一念完,他便滿臉期待地看著眾人。
這首詩中規中矩,平仄對仗都還算工整,將雪鹽的色與味描繪了出來。
但也僅此而已。
“好!”
“不錯,王公子才思敏捷!”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多是出于禮貌的附和。
在座的都是見慣風月、品遍佳肴的世家子弟,這種直白淺顯的贊美,根本無法觸動他們。
緊接著,又一名李家公子站了出來,他顯然想另辟蹊徑,從雪鹽的“珍貴”入手:
“海外覓仙蹤,白玉碾作塵。一撮值千金,方知世味真。”
這首詩比前一首稍好,點出了雪鹽的來之不易,但依舊流于表面。
掌聲比剛才熱烈了些,卻依舊不溫不火。
林縛坐在二樓雅座,一手輕搖折扇,一手端著茶杯,神色從容地看著樓下的一切。
時機,還未到。
眼看氣氛有些冷場,錢掌柜連忙回到高臺,高聲宣布道:“諸位才子熱情高漲,在下佩服!接下來,咱們換個玩法,分主題作詩,如何?”
說著,他拍了拍手。
一隊侍女裊裊婷婷地走上前來,每人手中舉著一塊紅木牌子,上面寫著不同主題:“秋月”、“邊塞”、“漁歌”、“鄉愁”等等。
“規則很簡單!”錢掌柜高聲道:“哪位才子對哪個主題有感,便可上前接牌作詩。若諸位覺得詩作得好,便將桌上的竹筷投入臺上的壺中。最后,壺中筷子最多者,便能獲得小店準備的另一份厚禮!”
這個玩法倒是新鮮,將評判的權力交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一下子勾起了大家的興趣。
然而,接下來的場面,并未如錢掌柜預想的那般熱烈起來。
詩會斷斷續續進行著。
詩篇大多平淡無奇,佳句寥寥無幾。
臺上的壺里,始終只有寥寥幾根筷子孤零零地立著。
大廳里的氣氛,從最初的期待,漸漸轉為不耐煩。
賓客們的交談聲、勸酒聲,甚至蓋過了臺上詩人吟誦的聲音。
一場本該風雅的文會,儼然成了一場乏味的社交鬧劇。
林縛身旁的林花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小聲的對宋柔嘀咕:“宋柔姐姐,他們念的還沒哥哥給我講的故事好聽呢?!?p>宋柔莞爾一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她已經在期待著林縛的《石頭記》能夠一石激起千層浪。
忽然,一個聲音打破了現場稍顯沉悶的氛圍。
“諸位,吟風弄月固然風雅,但若無真情實感,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趙家趙思遠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去看那些寫著風花雪月的主題牌,而是徑直走到一名侍女面前,取下了那塊一直無人問津,寫著“情思”二字的牌子。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見他手持題牌,卻沒有立刻作詩,反而將目光投向了二樓的林縛。
“林兄自入幽州,風采過人,文采更是驚艷。不知對這‘情思’二字,又有何獨到見解?”趙思遠一邊說著一邊舉起酒杯,遙遙示意。
“可否讓我等再見識一番林公子的風月情懷?”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林縛身上。
蔡云見狀,興奮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姐姐,壓低聲音道:“姐,有好戲看了!我就知道趙思遠這家伙沒安好心,一直在試探林大哥。”
“他恐怕是知道林縛的才學,故意找機會拍他馬屁呢?!辈滔阄囊稽c都不擔心林縛會被這個題目難倒。
角落里那幾個張敬派來的密探,也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眼神變得格外專注。
他們自然也是聽說過林縛的大名的,只是一直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萬眾矚目之下,林縛卻只是嘴角微揚。
他放下酒杯,在所有人的注視中,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急著開口,也沒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緩步走到窗邊,推開了雕花的木窗。
眾人見狀,都十分疑惑,有幾個人已經開始小聲嘀咕了。
“怎么跑到窗口去了?莫不是作不出來,想拖延時間?”
“別亂說,林公子定有深意?!?p>“就是就是,等林公子思考一下?!?p>晚風拂面,帶著一絲涼意。
林縛的目光,落在窗外青石板鋪就的巷道里。
夜色朦朧中,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正相互攙扶著,蹣跚而過。他們的步伐很慢,背影在昏黃的燈籠光影下拉得很長,透著一種歲月沉淀下來的安寧與溫暖。
那一瞬間,林縛漸漸想到了在前世孤身一人的自己,想到了穿越后相依為命的妹妹林花,想到了桃源村那一張張質樸而信任的面孔。
還有很多很多,但這些,不能說,即使說了,恐怕也沒人能懂。
他緩緩回過身,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了蔡香文的身上。
蔡香文的心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整個望月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只聽林縛清朗的聲音緩緩響起,字字清晰。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p>“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p>“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