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少年抬頭看去，在那間不大的鋪子里，站著一位搖搖晃晃的中年漢子。興許是酒壯慫人膽，再加上本就占理，平時只敢偷瞄的綠豆眼睛竟破天荒開始肆無忌憚起來，直勾勾望向面前不停彎腰道歉的青衣少女，時不時將腦袋后移挑起，只為看清少女彎下腰時那不輸她娘親的顫巍巍風(fēng)光，舔舔嘴唇，嘖嘖稱奇。
“你這丫頭怎么這么大歲數(shù)還數(shù)不清酒錢，這個月第幾回了趕緊給人道歉。”婦人言辭上狠戾，卻微微側(cè)過身子橫在二人之間。
“娘！都怪他一直跟我說話，我才數(shù)亂了的，不怪我。”青衣少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一臉委屈。
“錯了就是錯了，野狗咬你一口，你還追去反咬一口？”
婦人嗓門本就尖厲，再加上特意拔高了聲調(diào)，圍在跟前看熱鬧的漢子們頓時哄笑起來，指著那個醉醺醺的男人，一句接一句地起哄。
“劉老漢晚上硬氣不了，這白天也是不敢吭氣的軟蛋子！”
“褲襠里沒二兩肉的家伙，這輩子也是個沒出息的孬貨。”
聽見婦人指桑罵槐的言語，再被旁人這般起哄，只覺面上沒光的漢子，臉?biāo)查g一黑，也不知誰說了句“沒出息的孬貨”觸了哪根弦，竟嗷地一聲撲向婦人。
婦人與一眾看熱鬧的顯然沒料到這個平時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蛋突然發(fā)難，直接被撲倒在地，哧啦一聲，又被撕開領(lǐng)口，露出一抹鮮紅高聳的繡花肚兜。
那回過神來的婦人顯然也不是善茬，一人操持一間酒鋪，什么男人沒見過？什么事情沒經(jīng)歷過？本就氣力不小，掄起拳頭，一拳一拳狠狠砸在漢子臉上，又覺不夠，又抬腳朝他褲襠猛踹一腳。
這一下，讓在場所有男人都忍不住夾住雙腿。
可按理說吃了這一套，是個男人都會趴下，卻不知怎的，這個被稱為老劉的漢子像是沒有痛覺，任憑拳腳落下，仍是撕扯不停。
一切過于電光火石，待陳景明反應(yīng)過來時，事態(tài)已演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幾步搶上前，用力搡開圍在一起拍手稱快的人群，看了一眼躲在角落渾身顫抖的青衣少女，又看向地上衣衫破爛、身上被抓撓了一道道血痕的婦人與那扭打一起的漢子，無名火氣噌得一下竄了起來！
一把抓過旁邊酒壇壇口，掄圓了胳膊，朝那漢子后腦猛地一砸！
砰！
一聲爆響！
隨后就是壇子嘩啦啦破碎的聲音，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力氣，只曉得事急從權(quán)，將這幾日在武館被各種秘藥激發(fā)的氣力全部使了出來，至于那壇子十幾斤還是二十幾斤他根本無暇考慮。
四周嘈雜陡然一靜。
漢子被這猝不及防的一砸后，渾身一挺，掐住婦人脖頸的雙手連帶胳膊不停抽搐，隨后像泄了氣的皮囊般，吐出一口氣，身子一歪，倒地不起，身下淌開一片殷紅。
一旁的婦人慌亂收拾衣裳，眼神在黝黑少年和倒地不起的漢子之間，來回游移，臉色陰晴變幻。
“死了！”有個膽大的伸手探了探漢子鼻息，驚惶叫道。
這一聲讓圍觀看熱鬧的人群霎時退開一圈，酒醒了大半，怔怔望著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的黝黑少年。
陳景明先是慌張，后又看向驚魂未定下意識后退的婦人，冷靜片刻后，從懷里摸出一個木匣子遞過去。
婦人只是疑惑看著，并未伸手，少年只好又看了一眼神色惶懼的青衣少女，什么也沒說，將他在順路從集市上精心挑選的碧玉簪子，放在柜臺，轉(zhuǎn)身穿過紛紛避讓的人群，快步離去。
少年先是去了一趟妹妹所在的桃花學(xué)塾，可問了一位長相清冷的少女得知，自家妹妹跟著李小胖不知又跑哪兒玩去了，柳先生正跟一位重要客人在書房談事，特地囑咐沒有要緊事情不見任何人，少年只好拜托少女代話“等景巧回來，就說大哥出去一趟，估計有段時間才能回來”，不等少女發(fā)問，黝黑少年轉(zhuǎn)身就走。
去集市買把短刀揣在身上，一路走回武館，本想著先去找?guī)煾福诼飞蠀s碰見了第一天接待他的清瘦少年王寧遠，作為陳景明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王寧遠自然是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他的情緒不對，可無論怎么追問，后者始終是悶頭趕路，直到周館主的房門口，陳景明才悶聲說了一句：“以后我就見不到你了。”
同他差不多出身，都是偏遠山村而來的孩子沒聽懂這話里的意思，還以為家境窘迫沒錢繼續(xù)練武，忙從懷里掏出個滿是補丁的袋子，塞過來：“這都是我晚上給人縫衣服攢下來的，錢不多，你先拿著用，應(yīng)該還能再撐個半個月。”
從出生起就比同齡人早熟的黝黑少年，看著好友的滿臉真誠，猶豫一番后，收下了錢袋，沉聲道：“你先回去吧。”
見收了錢的王寧遠點點頭，咧嘴說了句“別忘了還我”，大步離去。
陳景明將錢袋揣在懷里，敲響房門，聽到里面應(yīng)聲，推門而入。
周通端坐在八仙桌旁，放下正揣摩的拳譜，剛想打趣兩句這個小徒弟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沒跟小閨女多說幾句話，可看見他一臉凝重，不由正色道：“這趟出去不順利？”
少年言簡意賅：“我殺人了。”
周通起身的動作愣了一下，又坐回凳子，還以為這個虛歲十三的少年是開玩笑，可看著他神色嚴(yán)肅，沉聲又問：“你做什么了？”
“殺人。”
周通若有所思。
這些日子的相處，他是知道這個弟子的脾性，向來對誰都是客客氣氣，從不端親傳弟子的架子，就連很少說話的老門房都不惜夸一句“是個好苗子”，這樣的人，會突然暴起殺人？其中沒點蹊蹺貓膩，他是斷然不信的。
周通拍了拍桌子，讓他坐在身旁，在陳景明罕見的流暢敘述中，周通神色從最初的凝重逐漸轉(zhuǎn)為認同，最后大手一拍少年肩膀，朗笑道：“一個登徒子，殺了就殺了，咱們練武的，若是這點本事跟脾氣都沒有，這條武夫的路是走不長的。”
陳景明沒有理會師父的寬慰，沉聲道：“我會被抓進大牢的。”
周通哈哈大笑。
陳景明繼續(xù)道：“爹說過，民不跟官斗，不關(guān)周館主的事，不用管我。”
見少年轉(zhuǎn)身離去，周通連忙起身，拽住少年胳膊，另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覺的取出他懷中短刀，沉聲道：“錯殺那叫失手，故意可就是在犯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