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的陽光慷慨地潑灑在貝貝農場。
羅杰赤腳踩在門廊微溫的木地板上,剛接過貝蘭妮遞來的一顆鮮紅的草莓,褲袋里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電話接通,麥吉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船長…達內爾·薩莫死了。”
羅杰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唯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了然。
他示意貝蘭妮先去谷倉那邊看看剛出生的小牛犢,自己則走回門廊的陰影里。
“說。”
“今天早上,清潔工人在靠近老工業區那段河道里發現他的尸體。”
麥吉爾的呼吸有些粗重。
“莉莎的尸檢報告說,他是酒后失足跌進芝加哥河淹死……羅杰,他死在這個時候,會不會太巧了?”
麥吉爾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透著壓抑的困惑和一絲恐懼。
“昨晚有人看到達內爾在河邊小酒館喝得爛醉如泥,搖搖晃晃走向河邊,定性意外落水,立刻結案。”
“我認為死因可能不是溺亡,想讓莉莎進一步解剖,但博伊特組長直接駁回,說現場證據鏈完整,目擊證詞清晰。”
“我們已查到,社區志愿者瑪莎·貝爾與他也起過沖突,她經營的流浪者收容所在達內爾醉酒鬧事時,將其趕走,我以為他下次就會對瑪莎下手。”
羅杰將草莓丟進口中,對達內爾的死似乎并不意外。
“麥吉爾,我覺得,不管達內爾是他殺還是意外,對你來說都是個不錯的結果。”
“至少,他死了,以后就不會再出現一美元殺手,不是嗎?”
麥吉爾心頭一顫,“羅杰,不會是你……”
“你以為我會管你們的閑事?”羅杰冷笑一聲,“他死不死,或者,他殺多少人,與我有關系嗎?”
麥吉爾停了片刻,“博伊特讓我立刻結案,說有新案子要給我。”
聽筒里傳出麥吉爾粗重的喘息和電流的微響。
“我知道了。”羅杰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博伊特還說什么?”
“他讓我和魯塞克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情,全力去查另一個案子。”麥吉爾的語氣充滿疲憊和無力感。
“霍斯特德警探被人在黑市掛了懸賞,金額不小。博伊特說這事迫在眉睫,比一個流浪漢的意外死亡重要一萬倍。”
他最后那句話帶著一絲苦澀的嘲諷。
“船長……這不對,是不是?”
“麥吉爾,按博伊特說的做。”羅杰打斷他,“達內爾的事,到此為止。”
“可是……”
“沒有可是。”羅杰的語氣帶著凌厲,“在你們情報組的案子里,達內爾,已經不重要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終傳來麥吉爾一聲沉重的嘆息。
掛斷電話,羅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門廊粗糙的木欄桿上劃過。
貝蘭妮正在遠處谷倉門口,和洛伊、塔妮亞一起圍著一頭蹣跚學步的小牛犢,銀鈴般的笑聲順著熱風隱隱飄來。
陽光下的農場生機盎然,寧靜美好,仿佛另一個世界。
然而羅杰知道,芝加哥河底那具冰冷的尸體,連同莉莎·吳未能宣之于口的疑點,像一塊沉重的鉛。
沉入了更深、更暗的水底,也沉入了某些人精心構筑的“規則”之中。
達內爾·薩莫,那個自詡為“街頭法官”的瘋狂小人物,最終以最符合“底層流浪漢”身份的方式,酒后失足。
他扭曲的生命劇本,完結!
羅杰沒有問麥吉爾是怎么向博伊特匯報一美元案情的事情。
不過他明白,這極有可能是博伊特的手段。
既然達內爾有重大嫌疑,卻沒有實質證據,那就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太多時間。
第七季中,情報組因證據不足無法起訴“連環狙殺案”兇手時,博伊特將嫌疑人深夜帶至芝加哥河邊,用“老式審訊”制造心理恐懼。
這是博伊特的手筆,干凈、利落、不留痕跡,完美地契合了他那套凌駕于法律條文之上的“正義”邏輯。
一個連環殺手消失,城市少了一個威脅,程序上的“瑕疵”被強力抹平,一切回歸“秩序”。
漢克·博伊特面對證據不足的嫌疑人時,常游走于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的灰色地帶。
當法律程序無法覆蓋所有罪惡時,他選擇成為陰影中的守護者,哪怕代價是模糊正義的邊界。
羅杰沒想到,博伊特現在會直接消除這個隱患。
當夕陽的金輝將農場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谷倉和草垛拉出長長的影子時,羅杰的手機再次響起。
屏幕上跳動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走到遠離谷倉喧鬧的草料棚后面,按下了接聽鍵。
“羅杰副局長。”一個有些滄桑卻森冷的聲音傳來。
這個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遍的石頭。
“農場生活還愜意嗎?聽說你最近對21區的一些小意外挺關心?”
羅杰沒有出聲,默默點了支煙。
對方聽著聽筒里的風聲,聲音夾雜著一絲怒意,“你在聽嗎?”
“我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羅杰語氣有些生冷。
“哈,漢克·博伊特,第21分局情報組組長。”對面說道,“羅杰副局長,你讓我很驚訝。”
“然后?”羅杰坐在廊檐下,望著西邊的云霞。
博伊特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有沒有興趣來情報組?”
“當組長?”羅杰笑道,“那你呢?”
博伊特呵呵笑了兩聲,不再邀請。
“魯塞克說,是你給他提供的方向,我希望你能繼續關心他們那個小組。”
“大家都是同事,我們也希望能借助拉丁王的情報,這比我們自己查案要輕松很多。”
羅杰甚至可以想象出博伊特此刻的樣子。
大概剛離開某個煙霧繚繞的街頭現場,或者正站在情報組那間永遠光線不足的辦公室里,指間夾著煙,眼神像鷹隼一樣犀利。
“博伊特組長,”羅杰的聲音同樣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閑聊般的隨意。
“關心談不上,我只覺得芝加哥河最近挺忙。”
“既要淹死人,還要替人洗刀,辛苦它了。”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博伊特那邊沒有任何回應,但羅杰能清晰地捕捉到聽筒里傳來的、驟然變得粗重了一分的呼吸聲。
還有那幾乎微不可聞、指關節捏緊手機外殼的輕微摩擦聲。
博伊特顯然聽懂了羅杰的潛臺詞。
終于,博伊特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鋒芒。
“羅杰副局長,芝加哥每天都在死人。有些人死了對大家都好。”
“與罪犯糾纏不清,對這座城市沒有任何好處,聽說第九警局的米勒也是這樣死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