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的典禮。
并未如往常那般極盡奢華與喧囂,而是在一種相對簡約而莊重的氛圍中進行。
輔政大臣們有意引導,意在向天下昭示新君勤儉仁德、不尚浮華之風。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肅立。
年僅十二歲的六皇子李睿,此刻身穿著略顯寬大的明黃色龍袍,頭戴旒冕,小臉緊繃,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鄭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一步步走向那至高無上的龍椅。
他雖然年幼,但步伐穩健,眼神清澈,在兩位輔政老臣,宰相張文貞和太師周睿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終于坐上了那象征天下權柄的寶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在大殿中回蕩。
新帝李睿,如今的大夏天子,輕輕抬了抬手,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卻努力模仿著帝王的沉穩:“眾卿平身。”
登基大典的既定流程一項項進行。
在頒布完大赦天下、犒賞三軍、撫恤北疆等常規詔書后,新帝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他沒有立刻讓朝會進入議政環節,而是從龍椅上站起身,目光投向大殿一側特意設置的席位。
那里端坐著兩人,正是即將徹底脫離凡塵的長公主李明月,以及作為北疆定鼎之功臣、被特詔入京受封的王戩。
白芷蘭亦坐在王戩身側,氣質清雅出塵。
新帝李睿在百官驚詫的目光中,緩緩走下丹陛,來到李明月和王戩面前。
他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對著李明月,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皇姐!”
新帝的聲音帶著真摯的感激,“朕年幼繼位,深知才德淺薄,全賴皇姐深明大義,匡扶社稷,掃平北患,更于江山承繼之際,以公心為重,為朕、為大夏擇定前路。此恩此德,重于泰山!請受朕一拜!”
這一幕,讓許多老臣動容。
他們知道,若非長公主以莫大軍功與宗門背景強行推動,并主動放棄一切,這皇位絕無可能落到年幼且母族不顯的六皇子頭上。
新帝這一拜,拜的是手足之情,更是拜的定鼎之功與讓位之德。
李明月起身,虛扶了一下新帝,神色平靜而淡然:
“陛下言重了。此乃明月身為李氏子女,應為之事。如今塵緣已了,只望陛下日后勤政愛民,親賢臣,遠小人,成為一代明君,則明月心愿足矣,亦可安心追尋大道。”
新帝重重地點了點頭:“朕,定不負皇姐期望!”
說完,他又轉向王戩,同樣躬身一禮。
這一禮,再次讓朝堂之上一片低呼。
皇帝拜臣子,這可是極為罕見的殊榮!
“王將軍!”
新帝看著王戩,眼中充滿了敬佩,“將軍于秦皇堡浴血奮戰,拳斃山君,陣斬敵酋,后又助皇姐定鼎北疆,促成戎夏北撤,實乃我大夏擎天之柱,不世出之猛將!北疆百姓因將軍而得活,大夏國祚因將軍而穩固!請受朕一拜!”
王戩雖不喜這些繁文縟節,但也能感受到這小皇帝話語中的真誠。
他抱拳還禮,聲音沉穩:“陛下過譽。保家衛國,乃軍人本分。王戩只是盡了職責而已。”
新帝直起身,看著王戩,誠懇地說道:“朕已下旨,擢升王將軍為鎮北侯,世襲罔替,領北疆都督府大都督,總攬北疆一切軍務!望將軍能為大夏,永鎮北疆,保境安民!”
鎮北侯!
北疆大都督!
這幾乎是武臣所能達到的極致榮寵與權柄!
王戩心中并無太多波瀾,權勢于他,遠不如自身實力提升來得重要。
新帝最后看向白芷蘭,亦微微頷首致意,雖未多言,但敬意已表。
他深知,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亦是身負仙緣之人,不可怠慢。
隆重的拜謝之后,新帝重新回到龍椅之上。
他小小的身軀坐在寬大的龍椅上,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百官,稚嫩卻堅定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
“皇姐與王將軍之功,彪炳史冊,朕與天下臣民,永志不忘!自今日起,朕當時時以皇姐之囑托、王將軍之忠勇為勉,勵精圖治,使我大夏國泰民安,四海升平!”
“陛下圣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拜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其中似乎多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有對長公主決然離去的唏噓,有對王戩驟登高位的羨慕與忌憚,但更多的,是對這位年幼卻知恩圖報、舉止有度的新君,生出了一絲真切的期待。
而登基大典結束后。
皇帝寢宮。
王戩此時迎著新帝的目光。
“陛下白日封賞的厚愛,王戩心領。”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但,鎮北侯之位,北疆大都督之職,請恕王戩……不能接受。”
新帝李睿也愣住了,小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王將軍,這是為何?可是覺得封賞不夠?或是……”
“并非如此。”
王戩打斷了他,語氣平靜無波,“陛下賞賜,已是極厚。只是,王戩本是一介獵戶,機緣巧合投身軍旅,所求者,無非是保家衛國,護一方安寧,而非高官厚祿,顯赫權位。”
“北疆戰事已息,戎夏北退,邊患暫解。王戩習慣于山林曠野,不喜朝堂紛爭與案牘勞形。這侯爵之位、都督之職,于我而言,并非獎賞,反是束縛。”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核心的理由:“況且,武道之途,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王戩志在探索武道極致,追尋力量本源,實在無心,也無力承擔如此重大的軍政事務。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番話,讓整個寢宮陷入了寂靜。
新帝李睿張了張嘴,看著王戩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他知道,對方是認真的。
一種莫名的失落涌上心頭,但他也明白,強扭的瓜不甜。
良久,新帝才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既然王將軍心意已決,志在武道,朕……便不強求了。只是,將軍于國有大功,不可不賞。”
“朕便改封將軍為‘武安君’,享君爵尊榮,見官不拜,可自由出入宮禁,北疆之地,凡將軍所在,如朕親臨!此乃虛銜,不涉政務,望將軍勿再推辭!”
武安君!
這是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封號,代表著武人的至高榮譽,且是虛銜,正合王戩之意。
王戩這次沒有再拒絕,抱拳道:“謝陛下,王戩領旨。”
……
數日后,京城之外,長亭古道。
秋風蕭瑟,吹動著泛黃的柳枝。
長公主李明月已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鳳翎谷弟子服飾,褪去了宮裝華服與戰場戎裝,更顯得清麗絕俗,不染塵埃。
慕白羽和柳依依靜立在她身后不遠處。
王戩與白芷蘭前來為她送行。
“便送到這里吧。”
李明月看著王戩,臉上露出一抹清淺而釋然的笑容,如同秋日澄澈的天空,“塵緣已了,此番回歸宗門,當潛心修煉,不知何日方能再見了。”
王戩看著這個曾與他并肩作戰、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的女子,心中亦有些感慨。
他點了點頭:“大道在前,殿下保重。”
“你也是,王戩。”
李明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樣情緒,“你的路,在腳下,更在蒼穹。望你武道昌隆,早日登臨絕頂。”
她又看向白芷蘭,微微一笑:“芷蘭妹妹,仙武同修,前路漫漫,愿你們夫妻同心,攜手共進。”
白芷蘭柔聲回應:“殿下放心,我們會的。愿殿下在鳳翎谷道法精進,早證大道。”
告別的話語無需太多,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許多心意已不言自明。
李明月最后深深看了王戩一眼,仿佛要將這凡塵中最后的羈絆印入心底,隨即毅然轉身,與慕白羽、柳依依化作三道流光,沖天而起,消失在白云深處,再無回頭。
王戩與白芷蘭站在原地,望著天際那早已消失的流光,久久未動。
“夫君,我們接下來去何處?”
白芷蘭輕聲問道。
王戩收回目光,眼中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堅定,他牽起白芷蘭的手,轉身望向北方,那是家的方向,也是更廣闊天地的起點。
“回家。然后……繼續我們的路。”
榮華富貴,權勢地位,皆如浮云。
他的道,在拳鋒之上,在生死之間,在陪伴身側之人的笑靨之中。
新的征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