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周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
“乍侖?!?/p>
周起明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后的兩個助理也愣住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說什么?”
“乍侖將軍?!睏铠Q重復了一遍,“清萊北邊那位?!?/p>
周起明沒有說話,但他已經明白了楊鳴的意圖。
他看著楊鳴,眼睛瞇了起來。
“楊先生,”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您知道您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p>
“乍侖是……”周起明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是我們多年的合作伙伴?!?/p>
楊鳴沒有接話。
周起明繼續說:“他在邊境幫我們做了很多事。物流、通關、預警……這些年,我們的東西能順利過境,他出了很大力?!?/p>
“我知道。”楊鳴說。
“那您應該明白,這個條件……”周起明搖了搖頭,“太大了?!?/p>
楊鳴看著他,不說話。
周起明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像是在解釋一件復雜的事情。
“楊先生,乍侖那邊,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他和我們的關系,牽扯到很多層面。資金、人脈、還有一些……歷史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您讓我斷掉他,我需要回去商量。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辦成的事?!?/p>
楊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周總,”他放下杯子,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說的不是斷掉。”
周起明愣了一下。
“我說的是,從現在開始,南亞不再給乍侖任何支持。資金、物資、情報,全部停掉。接下來如果有人要動他,你們保持中立,不插手。”
周起明的臉色變了。
“楊先生,這……”
“這不是商量。”楊鳴打斷他,“這是條件?!?/p>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周起明身后的兩個助理站直了身子,目光警惕地看著楊鳴和花雞。
花雞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已經放在了大腿上。
周起明深吸了一口氣。
“楊先生,我理解您的想法?!彼穆曇舯M量保持平穩,“但您要知道,乍侖對我們來說,不只是一個合作伙伴。他是我們在泰緬邊境的眼睛和耳朵。沒有他,很多事情會變得很麻煩?!?/p>
楊鳴沒有說話。
“而且,”周起明繼續說,“您讓我們斷掉他,萬一他反過來對付我們呢?他手里有東西,有人,這些年跟我們打交道,知道的事情不少。”
他看著楊鳴的眼睛。
“楊先生,生意場上,不能把朋友變成敵人。這個道理,您應該懂。”
楊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開口了。
“周總,梁醫生在我那里待了多久,你知道嗎?”
周起明愣了一下,沒想到楊鳴會突然轉移話題。
“半年多了?!睏铠Q說,“這半年多,我們聊了很多?!?/p>
周起明的眼神閃了一下。
“他跟我說了一些事情?!睏铠Q的語氣依然很平靜,“比如,他在你們那里待了多久?!?/p>
周起明的臉色變了。
“他做了很多臺手術。”楊鳴說,“都是你們的重要客戶?!?/p>
他看著周起明的眼睛。
“周總,你覺得,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身上有記號?”
周起明的身體僵住了。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道光,落在周起明臉上,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楊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睏铠Q說,“我只是在想,拉赫曼已經知道了。剩下的人,什么時候知道呢?”
周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
“楊先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您要知道,這些客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您動他們,對您自已也沒有好處?!?/p>
“我知道?!睏铠Q點了點頭,“所以我沒打算動他們?!?/p>
他停頓了一下。
“但周總,我不動他們,不代表消息不會傳出去。梁醫生手里有名單,我手里有名單。萬一哪天,有人不小心說漏了嘴呢?”
周起明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楊鳴,眼睛里的光芒一點點暗淡下去。
“楊先生,”他的聲音很艱難,“您這是……”
“我這是在跟周總談條件。”楊鳴說,“很簡單的條件。乍侖那邊,你們不管了,我來處理。作為交換,名單的事情,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至于你說的那些損失,如果以后我們合作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彌補回來?!?/p>
他看著周起明。
“周總,你覺得這筆賬,怎么算?”
周起明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乍侖是東南亞這邊農場以及運輸的渠道,每年東南亞這邊的活體,基本上都是對方供應運輸。
一旦放棄,這筆損失不小。
可那些客戶呢?
那是南亞幾十年積累下來的核心資源。
那些人需要南亞續命,南亞需要那些人撐腰。
這種關系一旦崩塌,損失的不是錢,是整個網絡的信任基礎。
一個拉赫曼就已經快把他逼瘋了,如果剩下的人也找上門呢?
周起明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已來之前,在新加坡總部開的那個會。
林先生的臉色很難看,問他“有沒有把握把這件事壓下去”。
他當時拍著胸脯說有。
現在呢?
“楊先生?!彼犻_眼睛,聲音低沉,“乍侖那邊,我需要時間。不能一下子斷得太干凈,否則他會起疑心?!?/p>
楊鳴看著他,沒有說話。
“一個月?!敝芷鹈髡f,“給我一個月時間。資金先停,物資慢慢減,一個月之后,他那邊有什么事,我們不會插手?!?/p>
楊鳴點了點頭。
“可以?!?/p>
周起明松了口氣。
他的肩膀明顯塌下來了一些,臉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那合作的事情,”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們什么時候可以開始談細節?”
“不急。”楊鳴站起身,“先把乍侖的事情辦妥。”
周起明也站了起來,腳步有些虛浮。
“楊先生,我送您……”
“對了?!?/p>
楊鳴停下腳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這兩天我需要你幫我送一個人過來?!?/p>
周起明愣了一下。
“誰?”
“梁醫生的女兒?!睏铠Q轉過身,看著他,“活的?!?/p>
周起明沉默了兩秒:“好,我去安排?!?/p>
楊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花雞跟在他身后。
門打開,又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周起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身邊的助理湊過來,低聲問:“周總,真的要……”
“閉嘴?!?/p>
周起明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的車道。
幾分鐘后,一輛黑色奔馳從酒店門口駛出,匯入曼谷的車流。
周起明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野里,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憤怒,屈辱,還有一絲恐懼。
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憊。
他轉過身,看著那兩個助理。
“訂機票,今晚回新加坡?!?/p>
“那邊……”
“先不管他。”周起明走向門口,“林先生那邊,我去交代。”
周起明走出會議室,腳步匆匆。
他需要盡快離開這里。
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那個姓楊的瘟神。
……
曼谷街頭,車流緩慢。
楊鳴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花雞開著車,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他會照做嗎?”
“會?!睏铠Q說,“他沒有選擇?!?/p>
花雞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繞過幾個路口,重新匯入主路。
“梁醫生女兒的事,”花雞開口,“你什么時候想起來的?”
楊鳴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花雞從后視鏡里看到那個表情,明白了。
不是“想起來”。
是早就計劃好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在楊鳴臉上投下一片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剛剛結束的那場談判,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