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劉龍飛沒有回工棚。
他在碼頭后面的調度室里待到十一點,等最后一班施工隊的人收工走了,把門關上,拉上窗簾。
桌上攤著花雞畫的那張地圖。
地圖上標了森莫港外圍五十公里內的所有村子、路口、橋和渡口。
他用紅色圓珠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北邊兩個,西邊一個。
這三個位置是他根據賀楓被截殺的路線反推出來的。
賀楓從西關卡出去,被人盯上,一路跟到波貝,在四號公路截了一次,在邊境又截了一次。
要做到這一點,陳國良至少需要三個環節的眼線:西關卡附近的“起點哨”,負責發現目標出發。
中段的“接力哨”,負責跟蹤確認方向。
邊境附近的“收口哨”,負責通知伏擊組。
賀楓差點死在這張網上。
劉龍飛盯著地圖看了五分鐘,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個舊手機。
不是他平時用的那個,是他從國內帶回來的備用機,里面存著一些號碼,沒有備注名字,只有數字編號。
他翻到一個號碼,看了幾秒,按了撥出。
響了六聲。
接了。
對面沒有先開口。
“老孟,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后傳來一聲短促的笑,帶著煙嗓。
“龍飛?”
“嗯。”
“你在哪?”
“柬埔寨。”
“有事?”
孟卡拉,緬甸撣邦人,以前在利比亞的時候跟劉龍飛在同一個承包商手下干過八個月。
后來合同結束各走各路,孟卡拉回了東南亞。
劉龍飛知道他在泰緬邊境一帶活動,具體做什么沒問過。
“我需要人,三到四個夠了。”
“什么活?”
“清人。”
“柬埔寨?”
“對。先找我匯合,后面可能要去金邊。”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價格怎么算。”
“一人三萬美金,活干完結。如果要去金邊,另加錢。”
孟卡拉在那邊抽了一口煙。
“我手上有兩個人,在清萊,隨時能動。再湊一兩個需要一天。”
“夠了。你帶隊。”
“行。”
沒有再多說。電話掛了。
劉龍飛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回到地圖上。
人的問題解決了一半。孟卡拉的人負責后面去金邊找陳國良。
眼前的事不用等他們。
森莫港周邊的暗哨,用港里的人就能辦。
花雞訓練的人里,有十五個是緬甸老兵,克欽的、果敢的、撣邦的都有。
這些人在叢林里長大,夜間行動不需要教。
他需要從里面挑四到五個。
劉龍飛把地圖折起來,起身出了調度室。
碼頭上沒什么人了,發電機還在響,燈桿上的照明燈把一小片區域照得通亮,其余都是黑的。
他走向北邊的營房。
……
第二天上午,劉龍飛給阿財打了電話。
賀楓住院之后,阿財的聯系方式是賀楓通過周轉給他的。
電話接得很快。
“阿財,我是劉龍飛。”
“我知道你。”阿財的聲音不大,背景里有摩托車的引擎聲,像是在街上走。“楓哥提過。”
“有件事需要你幫忙打聽。陳國良,上次來森莫港被趕走的那個人。他現在在什么地方?”
阿財沒有馬上回答。
摩托車的聲音遠了一些,像是他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陳國良沒有回金邊。商會那邊這幾天我留意過,正常出入的都是老面孔,沒見他。”
“那他在哪?”
“不好說。但有一件事……波貝南邊的公路上,前兩天有人看到幾輛車,不是本地牌照。那一帶平時很少有外地車。”
“誰看到的?”
“一個我認識的過境掮客。他在那一帶跑了好幾年了,對什么車是常客、什么車是新來的,比較敏感。”
劉龍飛沉默了幾秒。
波貝以南。
上次賀楓被截殺,就是從那一帶開始被跟的。
陳國良沒有回金邊,說明他還在盯著。
“再幫我查一件事。陳國良的人,在森莫港附近活動的,有沒有什么規律?比如固定的聯絡時間,固定的碰頭地點。”
“我試試。給我一兩天。”
“好。有消息隨時打給我。”
電話掛了。
劉龍飛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遠處的水面。
中午的陽光很烈,水面上全是碎光。
陳國良在波貝以南。
他的眼線在森莫港周圍。
要殺蛇,先斷眼!
……
第三天夜里。
月亮被云擋了一半,能見度很低。
劉龍飛帶著四個人從北關卡出去。
四個都是緬甸老兵。
走在最前面的叫阿昂,克欽人,三十五歲,打了十二年仗,在花雞手下管一個快反小組。
五個人沒有走路,騎了兩輛摩托,車燈關著,沿著密林邊緣的土路往北走。
目標是一個叫班塔村的地方,距森莫港十一公里。
村子不大,二十來戶,靠著一條小河,河上有一座木橋,是北邊進出森莫港的必經之路。
劉龍飛前兩天讓人去這條路上觀察了一整天。
確認了四件事。
第一,橋頭邊上有一間雜貨鋪,白天有人守,晚上關門但里面住人。
第二,雜貨鋪里有一臺對講機,不是生意用的,這種村子用不上對講機。
第三,雜貨鋪老板是本地人,但跟他一起住的還有三個人,不是本地口音。
第四,上次賀楓從西關卡出發后不到一個小時,這個雜貨鋪就有人出來往北走了一趟。
時間對得上。
賀楓的路線是從西關卡出去往北繞,經過這一帶。
陳國良的人看到了,打了電話或者用對講機通知了下一個接力點。
然后消息一站一站往前傳,傳到金邊,傳到四號公路的伏擊組。
摩托在距村子八百米的地方停下。
五個人步行。
劉龍飛走在中間,左右各兩個。
沒有手電,沒有說話。
腳下是濕軟的泥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蟲子叫得很密。
到了村子邊緣,劉龍飛蹲下來,手掌朝下壓了一下。
所有人停住。
他看了兩分鐘。
村子里沒有燈,狗叫了兩聲就停了。
雜貨鋪在村口右側,鐵皮頂,木板墻,門上掛了一塊藍色的塑料招牌,看不清字。
沒有窗戶,只有側面開了一個洞,用布簾擋著。
劉龍飛比了兩個手勢。
阿昂帶一個人繞到側面。
劉龍飛帶剩下的兩個走正面。
他貼著墻根走到門口。
門是從里面插的,木栓,很薄。
他側耳聽了十秒。
里面有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
劉龍飛后退一步,抬腳踹在門栓的位置。
門板猛地彈開,木栓斷成兩截飛了出去。
他第一個沖進去。
手電筒打開的同時,槍已經指向了正前方。
光柱掃過去……
地上四張行軍床。
兩個人在床上,一個在角落里蹲著,還有一個站在最里面,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不許動!”
劉龍飛的聲音不大,但在封閉的空間里像炸開一樣。
蹲著的那個人身體一抖,手往后腰摸。
他身后的人抬手一槍,打在那人的后背上。
聲音被消音器壓成了一聲悶響。
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兩下。
站在最里面那個扔掉手里的東西……是對講機,舉起了雙手。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秒。
后面的事情很快。
劉龍飛讓人把四個人的手機、對講機、現金全部收走。
三部手機,一臺對講機,八百多美金現金,一張紙條,紙條上手寫著兩個電話號碼,沒有名字。
然后他檢查了雜貨鋪的角落。
一袋大米,幾箱飲料,兩條柬埔寨本地煙。
貨架后面的墻板松了一塊,抽開之后,里面有一個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把手槍,一把老式的托卡列夫,彈匣里有五發子彈。
劉龍飛把槍裝進腰后,回頭看了一眼。
四個人。
沒有留。
五分鐘后,五個人退出了村子,原路返回摩托停放的位置。
雜貨鋪的門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張沒有合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