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宋萬納找到楊鳴。
昨晚劉龍飛安排他住在工棚區(qū)東頭單獨一間,條件不好,鐵皮頂,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凈。
被子是新的,桌上放了一瓶水和一包餅干。
宋萬納沒有挑剔。
他在磅湛跟了洪占塔十幾年,什么條件都住過。
吃了早飯,跟工人一樣的白粥加腌菜,他換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頭發(fā)梳好,眼鏡擦過了,沿著碎石路上了山坡。
楊鳴已經(jīng)在了。
兩個人坐下來。
楊鳴倒茶。
宋萬納接了,沒喝,放在面前。
“楊先生,昨天晚上我跟將軍通了電話,把您的意思匯報了。”
楊鳴點頭,等著。
“將軍說,楊先生的想法他理解。各管各的,大方向他沒意見。但有幾件具體的事,想跟楊先生商量。”
“你說。”
宋萬納把茶杯往旁邊推了一點點,雙手交叉搭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件,黃金的事。”
楊鳴的表情沒變。
“蘇三當(dāng)時接的是商會的活,活沒干完,金子被他轉(zhuǎn)走了。后來您這邊收留了蘇三,黃金也在您手里。將軍的意思是,這筆錢本來是商會的,蘇三吞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有個交代。”
楊鳴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轉(zhuǎn)了一圈。
“宋先生,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這活,是洪將軍批的,還是陳國良自已接的?”
宋萬納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大的動作,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安靜了三四秒。
樁機在外面響了一下。
“這個……”宋萬納斟酌了一下,“具體的情況,我了解得不多。”
楊鳴看著他,沒有追問。
他不需要追問。
宋萬納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夠了。
如果三千萬是洪占塔批的,宋萬納會直接說“是將軍安排的”,因為這能增強他要錢的底氣。
他沒說,說明他要么不確定,要么知道不是,但不管哪種,他沒法拍著胸脯說這是洪占塔的錢。
陳國良管執(zhí)行層七八年,手里過的錢不止商會的公賬。
三千萬臟金重鑄這種活,找一個金匠私下干,干完之后金子洗干凈了上面沒有標記,誰也說不清是誰的。
這種事,多半是陳國良自已的盤。
楊鳴不點破。
“宋先生,金子的事,我可以跟你說說我這邊的情況。”
宋萬納看著他。
“蘇三是被商會追殺到我這里的,兩個徒弟死了,人差點沒命。我收留了他,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他停了一下。
“至于金子原來是誰的,走的什么賬,怎么到的陳國良手里,我不清楚,也不想摻和。我只知道,金子到我手上的時候,陳國良已經(jīng)不在了。”
這段話很平,但里面埋了一根刺。
“陳國良已經(jīng)不在了”,人是你們的人,錢是他經(jīng)手的錢,他死之前這筆賬沒跟洪占塔報過,現(xiàn)在人死了你來找我要。
但你自已都說不清這錢是不是你的。
宋萬納沉默了幾秒。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這件事,我回去跟將軍再商量。”
楊鳴點了一下頭。
黃金這條過了。
不是解決了,是擱置了,但擱置本身對楊鳴有利。
拖得越久,洪占塔要回這筆錢的理由就越薄。
“第二件。”宋萬納把話題推到下一條。“關(guān)卡的事。”
“嗯。”
“森莫港以后做大了,貨物進出柬埔寨內(nèi)陸,有些路段是要過關(guān)卡的。將軍的意思是,這一塊得有一個長期的安排。”
“長期安排”四個字說得很客氣,但底下的意思不客氣,你的貨過我的地盤,得交錢。
楊鳴靠在藤椅上,左手搭著扶手。
“宋先生,我跟你算一筆賬。”
宋萬納看著他。
“現(xiàn)在森莫港的貨走內(nèi)陸,一個月也沒幾車。紅木走海路出去,不過你們的關(guān)卡。我們最大的合作商的貨從緬甸過來,走的是泰國線路,也不過你們的關(guān)卡。真正要過關(guān)卡的,是從金邊補貨進來的建材和物資,一個月十來車。按現(xiàn)在的行情收,一車收多少?幾百塊。”
他伸了一下手指,比了個數(shù)。
“一個月幾千塊錢。”
宋萬納沒接話。
“但森莫港不會一直是現(xiàn)在這個規(guī)模。”楊鳴把手收回來,“碼頭下個月能用了,五百噸級,后面還會擴。貨物品類會增加,進出港的量會上來。到時候過關(guān)卡的不是十來車,是幾十車、上百車。”
他停了一下,看著宋萬納。
“一車一車地收錢,你們的人盯著數(shù),我這邊的人也得數(shù),雙方都費勁,還容易扯皮。不如換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
“按港口出口額算一個比例。港口做得越大,出的貨越多,洪將軍那邊拿到的也越多。不用盯著每一輛車,按月結(jié),清清楚楚。”
宋萬納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前襟擦了一下,擦得很慢。
這是他消化信息的習(xí)慣動作。
“具體的比例……”
“比例回頭可以談。今天不急這個。”楊鳴把他的話接了過來,“我的意思是,方向先定。你們是想一車一車地收,還是跟著港口一起往上走。”
宋萬納把眼鏡戴回去,想了幾秒。
“這個思路,我?guī)Щ厝ソo將軍看。”
第二條過了。
沒有結(jié)論,但框架變了,從“一車一車收過路費”變成了“按比例談分成”。
只要洪占塔接受這個方向,他就不再是卡脖子的人,而是跟森莫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
港口做大了他賺得多,做垮了他一分沒有。
到時候關(guān)卡上的障礙,他自已會幫著掃。
“第三件。”宋萬納的語氣沉了一點。“陳國良的事。”
楊鳴等著。
“陳國良畢竟在商會做了這么多年。人沒了,底下的人看著。將軍那邊,面子上需要一個說法。”
面子。
這是三個條件里最虛的一個,但在柬埔寨這種地方,面子有時候比錢重要。
洪占塔手下四五千人,金邊幾十家華商都看著。
他的人被殺了,如果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以后誰還把他的話當(dāng)回事。
“宋先生。”楊鳴的聲音不高不低。“陳國良帶人來森莫港要人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被趕出去之后,他兩次派人在路上截殺我的人。第一次在四號公路,第二次在泰柬邊境。我有一個兄弟中了槍,差點沒回來。”
宋萬納沒有說話。
“陳國良先動的手。我不動他,他不會停。”
這些話不是在辯解,是在擺事實。
你要面子可以,但別把責(zé)任往我頭上推。
楊鳴停了兩秒。
“但這個事情,我可以給洪將軍一個臺階。陳國良做的這些事,是他個人的選擇。跟商會無關(guān),跟洪將軍無關(guān)。他是被自已的決定害死的,不是被森莫港針對。”
這段話的分寸拿得很準。
洪占塔需要的不是楊鳴認錯,楊鳴不可能認錯,認了等于承認陳國良是他冤殺的,以后誰來他的地盤都可以拿這個要挾他。
洪占塔需要的是一個“對外可以說得過去”的說法,讓他在手下面前不丟面子。
“陳國良個人行為”這個定性,雙方都能接受。
洪占塔可以對底下的人說:陳國良自已沖動,做事不經(jīng)匯報,出了事自已擔(dān)。
不是我護不住人,是他自已作死。
楊鳴這邊,也不需要道歉。
宋萬納想了一會兒。
“這個說法……我做不了主,得回去確認。”
三個條件都過了一遍。
沒有一條當(dāng)場拍板,但框架全擺在桌面上了。
茶已經(jīng)喝到第四泡,味道淡了。
楊鳴沒有續(xù)茶。
宋萬納像是要起身的樣子,但又坐了回去。
“還有一件事。蘇三,現(xiàn)在在港里?”
楊鳴看了他一眼。
“在。”
“將軍想知道,蘇三以后怎么安排。”
“蘇三是我的人。”
宋萬納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楊鳴沒有補充,沒有解釋為什么蘇三是他的人、以后打算讓蘇三干什么。
宋萬納點了一下頭,慢慢地。
“明白了。”
他站起來。
楊鳴也站起來。
兩個人握了手。
宋萬納的手還是干燥的,握了一下就松開。
楊鳴陪他往門口走。
到門口的時候,楊鳴站住了。
“宋先生,幫我給洪將軍帶句話。”
宋萬納轉(zhuǎn)過來。
“有空可以來森莫港看看,下個月碼頭就能用了。”
這句話很輕,像是隨便一說。
但宋萬納聽得出來,這不是客套。
楊鳴請洪占塔來看碼頭,表面是釋放善意,實際是讓他來親眼看一看森莫港到底有什么。
你查了我這么久,不如親自來看。
“我一定帶到。”
宋萬納微微欠了一下身,下了樓。
劉龍飛在樓下等著,帶他往碼頭方向走。
黑色雷克薩斯停在原來的位置。
司機和隨從在車旁邊站著,見宋萬納出來,拉開了后車門。
宋萬納上車之前回了一下頭,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二樓的窗戶開著,看不見里面的人。
他上了車,車門關(guān)上。
雷克薩斯倒車掉頭,沿碎石路開往北關(guān)卡。
欄桿抬起來,車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