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在碼頭上站了很久。
太陽升高了,碼頭上的血跡被曬得發黑,泊位邊沿的防撞木斷了一截,碎木頭散在水泥面上。
方青打死的那個匪徒已經被抬走了,地上還留著一個人形的深色印子。
海面上那個漂走的尸體被撈上來丟在礁石邊,等著一起處理。
繳獲的兩條快艇就擺在那兒,一條扣在礁石上,一條擱在灘涂。
楊鳴看了很久,然后轉身回了調度室。
“把花雞和劉龍飛叫過來。”
他進門的時候跟門口值班的說了一句,那人跑去叫人了。
楊鳴拉開椅子坐下來。
桌上還攤著昨天的排期表和貨物清單,被子彈震下來的灰落了一層。
他把文件推到一邊,等人。
花雞先到,臉上有灰和硝煙的痕跡,一夜沒洗。
劉龍飛跟在后面,手里還拿著那張傷亡清單。
兩個人站在桌前。
“幾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賀楓,讓他回來。”
花雞點頭。
賀楓在曼谷養傷,走路沒問題。
楊鳴把他叫回來不是因為缺人手,是因為缺賀楓這個級別的人,判斷局勢、跑情報、在外面活動,花雞和劉龍飛騰不出手。
“老五也叫回來。”
劉龍飛接了這句:“好。”
“活口。”楊鳴看了花雞一眼,“今天之內審完。是誰派的,從哪來的,怎么找到這里的。”
花雞沒問怎么審。
“去吧。”
花雞轉身就走。
劉龍飛把傷亡清單放在桌上,跟著出去了。
等他們走了之后,楊鳴拿起手機,找到肯帕的號碼。
肯帕是柬埔寨軍方的人,在金邊,跟森莫港的關系不是明面上的,他在這邊有利益,有人。
花雞手下的武裝編制、彈藥補給,有一部分是肯帕的。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肯帕將軍,昨天夜里,森莫港被打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
楊鳴繼續。
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
“凌晨兩點,四條快艇從海上進來。碼頭正面和工棚區兩個方向同時攻擊。我們擋住了,打掉兩條船,抓了兩個活口。”
肯帕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活口審了沒有?”
“正在審。”
又是幾秒的沉默。
楊鳴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在說高棉語,很遠,像是背景里有其他人。
“從海上來的?”肯帕的聲音重了一些,“之前有消息嗎?”
“有人在金邊打聽過森莫港的情況。船期、潮汐、夜間巡邏。我提前做了一些準備,但海面方向的防御還沒完全到位。”
楊鳴沒有說是誰告訴他的,也沒有提林勝發。
肯帕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楊鳴知道他在想什么。
森莫港有肯帕的人、肯帕的利益,打森莫港等于打肯帕。
軍方體系里的人最在意這個,不是錢的問題,是有人在你的地盤上動手,你不反應,以后誰都敢來。
“金邊這邊的事,我來處理。”
肯帕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
“行。”楊鳴沒有追問他怎么處理。
“審完了把結果告訴我。”
“還有個事。”楊鳴的語速放慢了半拍,“這個情況,索先生那邊,是不是也該知道一下。”
肯帕在電話里停了兩秒。
“我來跟他說。”
“麻煩你了。”
“不用。”
電話掛斷。
楊鳴把手機放回桌上。
兩個電話,兩件事,肯帕會在金邊查他能查的,軍方渠道、灰色地帶、有沒有人借了不該借的力量,索先生會“知道”這件事。
索先生知道了,森莫港被襲擊就不只是楊鳴一個人的事,后面不管查出是誰,對方要掂量的就不只是楊鳴的六十幾條槍。
楊鳴站起來,走到窗邊。
碼頭方向,花雞的人在搬運尸體,用帆布蓋著,一具一具往港區外面運。
灘涂上有人在檢查擱淺的快艇,拆東西。
劉龍飛從調度室外面的通道走過去,朝工棚區方向,步子很快。
楊鳴轉身回到桌前,把劉龍飛留下的傷亡清單拿起來,從頭看了一遍。
他把清單折好,放進襯衫口袋里。
……
審訊在倉儲區最里面的一間空棚子里。
鐵皮門關著,外面站了兩個緬甸兵。
里面一張鐵椅子,椅子上坐著投降的那個。
手綁在椅背后面,腳踝用鐵絲擰在椅子腿上。
臉上的泥和海水干了之后結成一層殼,嘴唇裂了,眼睛往下看。
二十多歲,瘦,肩膀窄,穿一件深色T恤,前胸有一片濕的。
花雞搬了把塑料凳子坐在他對面,隔了不到一米。
劉龍飛站在側面,靠著鐵皮墻,手里沒拿東西。
花雞用高棉語問的。
他的高棉語不算流利,但審這種人夠用了。
“多少人?”
活口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全部。你們一共多少人。”
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
“三十……三十幾個。”
“這次來了多少?”
“十八。”
花雞沒有接話,等了幾秒。
活口又加了一句:“四條船,每條四到五個。”
這個數字跟戰場上對得上。
四條快艇,十八個人,碼頭正面分了十個左右,灘涂那邊八個。
“從哪來的?”
“貢布。”
“貢布哪里?”
活口猶豫了。
花雞往前坐了一點,塑料凳子腿蹭著水泥地刺啦一聲。
活口的身子縮了一下。
“皮賽那邊……有個海灣,從戈公過去的。沒有名字。”
花雞看了劉龍飛一眼。
劉龍飛在手機上打開了地圖,貢布省西邊靠近戈公省的海岸線上全是無名海灣,小漁村散在里面,什么人都能藏。
“干什么的?”
“跑船。”
花雞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跑什么船?”
活口低著頭不說話了。
花雞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自已膝蓋上磕了兩下煙頭,然后把煙湊到活口的臉前面,很近。
活口的眼睛跟著煙動了一下。
花雞把煙塞進活口的嘴里。
活口愣了。
花雞掏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了。
活口深深吸了一口,嗆了一下,眼眶紅了。
煙從鼻子里冒出來,整個人的肩膀松下去了一點。
花雞等他抽了兩口,才又開口。
“跑什么船?”
“……藥,還有柴油。有時候從越南那邊帶東西過來。”
“打過劫沒有?”
活口含著煙沒說話,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
“我問你打沒打過劫。”花雞的聲音沒有變大,但壓下來了。
“打過。”煙灰掉在活口的大腿上,他沒有動,“貨船……有時候是漁船,沿著海岸線跑的那種。”
花雞往后靠了一下。
基本情況清楚了。
貢布省沿海的武裝走私團伙,三十多人,毒品、走私、偶爾打劫,老巢在無名海灣里。
這種團伙在柬埔寨西南海岸不算稀奇,但敢組織十八個人帶重武器打一個有防御的港口,這不是他們自已能做出的判斷。
跑私貨、搶漁船的人,不會主動去踩一個有幾十人武裝的港口。
“誰讓你們來的。”
活口嘴里的煙停住了。
不是猶豫的那種停,是整個人僵了一下。
花雞看得很清楚。
“你聽好了。”花雞身子往前傾,聲音放低了,用的還是高棉語,“你們過來的人死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你活著是因為你舉了手。現在你把事情說清楚了,我給你條路。說不清楚,外面那塊灘涂上多一個也不多。”
活口嘴唇在抖。
煙快燒到嘴邊了,他沒有吐。
“你們自已不會找過來,肯定有原因,要么受了別人的指使,要么是其他什么。”
劉龍飛沒有出聲。
他站在側面,手臂抱在胸前,看著活口的臉。
活口把煙從嘴邊甩掉了。
煙頭落在地上,冒了兩秒煙滅了。
他的嘴張了兩次,第一次沒有出聲。
第二次開口了。
聲音很輕,花雞往前探了一下才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