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后,清邁。
一處在城北的山坡上的宅子,占地不小,圍墻很高,門口站著兩個保安。
車子停在門前,有人迎上來開門。
楊鳴下車,花雞跟在后面。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過來,用泰語說了句什么,然后換成中文。
“楊先生,老板在里面等您。請跟我來。”
穿過前院,繞過一座假山,是一棟兩層的柚木建筑。
廊檐下掛著幾盞燈籠,還沒到點燈的時候,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暗淡。
客廳很大,擺設是傳統的泰北風格,柚木家具,墻上掛著幾幅佛像畫。
空調開得很足,和外面的悶熱形成鮮明對比。
塔納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茶具。
看到楊鳴進來,他站起身,臉上帶著笑。
“楊先生,請坐。”
他的中文帶著一點口音,但很流利。
楊鳴在他對面坐下,花雞站在楊鳴身后,靠著墻。
塔納的目光在花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來。
“喝茶?”
“好。”
塔納親自倒茶,推過來。
“楊先生這次來清邁,是專程來找我的?”
“是。”楊鳴端起茶杯,“有些事情想當面說。”
塔納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喝了口茶,等著楊鳴開口。
楊鳴放下茶杯,看著他。
“塔老板,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楊先生請說。”
“乍侖那邊的事,你觀望了這么多年。”楊鳴的語氣很平,“你忌憚的,到底是乍侖本人,還是他背后那家新加坡公司……南亞醫療?”
塔納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睛瞇了起來,打量著楊鳴。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塔納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
“乍侖那點人,我要動他,不是動不了。”塔納的語氣很坦然,“但動了他,然后呢?”
他看著楊鳴。
“南亞在東南亞經營了幾十年,政界、商界、軍方,到處都有他們的人。我動了乍侖,就是得罪了南亞。到時候我的貨過不了關,貸款批不下來,合同簽不成……”
他搖了搖頭。
“我不是怕打仗,我是怕打完仗之后沒生意做。”
楊鳴點了點頭。
“做生意的人,誰不怕這個?”塔納說,“乍侖每年從我這里拿八十萬美金過路費,我認了。不是因為我打不過他,是因為打贏了代價更大。”
他看著楊鳴的眼睛。
“楊先生,你問這個問題,是有答案了?”
楊鳴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
塔納看著他,沒有催促。
煙霧在空調的冷風里飄散,楊鳴吸了一口,吐出來。
“南亞不會再管乍侖了。”
塔納的眼睛動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楊鳴說,“從現在開始,乍侖那邊出什么事,南亞不會插手。資金、物資、情報,全部停掉。”
塔納盯著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變化。
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楊先生,”他的聲音慢下來,“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知道。”
“南亞和乍侖的關系,不是一天兩天了。”塔納說,“乍侖每年給他們賺多少錢,你應該清楚。他們憑什么放棄他?”
楊鳴沒有解釋。
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茶幾上。
“這個給你。”
塔納看著那個紙袋,沒有動。
“什么東西?”
“打開看看。”
塔納伸手拿過紙袋,打開。
里面是一疊紙,大概十幾頁。
他抽出來,翻開第一頁。
是一張地圖。
乍侖的營地位置,周邊地形,進出的道路,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塔納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翻到第二頁。
營地內部的布局圖。
哨位坐標,一個個紅點標在圖上,旁邊注明了人數和換班時間。
第三頁。
重武器分布點。
兩挺重機槍的位置,一門迫擊炮的位置,彈藥庫的位置。
塔納的翻頁動作慢了下來。
第四頁……
他停住了。
那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旁邊標注著:內部通訊加密頻率。
塔納盯著那串數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花雞站在墻邊,目光掃過塔納的臉,又看了看楊鳴。
楊鳴靠在沙發上,抽著煙,面無表情。
“這些東西……”塔納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從哪里弄來的?”
“南亞給的。”
塔納抬起頭,看著楊鳴。
他的眼神里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南亞給的?”
“對。”楊鳴彈了彈煙灰,“他們決定不管乍侖了,這些就是誠意。”
塔納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資料。
布防圖、哨位坐標、重武器分布、通訊頻率……這些東西,他要自已搞,起碼要花半年時間,還不一定搞得全。
現在楊鳴直接遞到他面前,說是南亞給的。
“楊先生,”塔納抬起頭,“你是怎么讓南亞同意的?”
楊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煙頭按滅在茶幾上的煙灰缸里,站起身。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話。”
他看著塔納。
“你可以找人打聽打聽,南亞最近有沒有什么變化,和乍侖那邊的關系怎么樣。你有你的渠道,查這個不難。”
塔納看著他,沒有說話。
“查清楚了,你再決定怎么做。”楊鳴說,“這些資料你先收著,用不用得上,看你自已。”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有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塔納。
“上次我說過,一個月內讓南亞不管乍侖。現在差不多三周了。”
塔納的眼神動了一下。
“我希望乍侖那邊的事,能盡快有個結果。”楊鳴的語氣很平,“不然會影響我們后面的合作。”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
花雞跟在他身后,兩人往門口走去。
塔納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送客。
他看著楊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后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資料。
半晌,他把資料放在茶幾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山坡上的花園,陽光很好,有幾只鳥在樹上叫。
塔納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表情沉凝。
他在想楊鳴的話。
南亞不管乍侖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乍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意味著他動乍侖,不用再擔心南亞的報復。
意味著那條被乍侖卡了十幾年的路,終于可以打通了!
但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楊鳴在騙他,讓他當槍使呢?
塔納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幾下。
他不是沖動的人。
楊鳴給的資料很詳細,太詳細了。
這種東西,如果不是南亞主動給的,楊鳴不可能搞到。
但“南亞主動給”這件事本身,就讓人難以置信。
南亞和乍侖合作了多少年?
那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關系,說斷就斷?
塔納轉過身,走回沙發,拿起茶幾上的資料,又翻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通訊加密頻率上。
這東西是最難搞的。
乍侖的通訊系統是南亞幫他搭建的,加密頻率只有南亞那邊的人知道。
如果楊鳴能拿到這個,只有一種可能,南亞真的把乍侖賣了。
塔納把資料放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他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看了幾秒。
然后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老朋友,”塔納用泰語說,“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打聽一下。”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塔納聽著,點了點頭。
“不急,你慢慢查。但最好快一點,我等著用。”
他掛斷電話,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
手里的手機還有些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