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楊鳴回了森莫港,黃勝利第一時間就找了過來。
來的時候,楊鳴正在看劉龍飛交上來的計劃。
幾頁紙,手寫的,字跡工整。
港口擴建需要的設備、材料、工期,養殖基地的選址、面積、基礎設施,關卡增設的位置和人員配置,每一項都列得很清楚,后面還附了大概的預算。
劉龍飛做事有條理,這一點楊鳴早就知道。
但計劃里有一個問題,劉龍飛沒有寫,楊鳴自已看出來了。
人……
港口擴建需要人,養殖基地需要人,關卡增設需要人。
森莫港現在六十多個人,撐死了能抽出十幾個,剩下的缺口怎么補?
他正想著這件事,樓下有人喊了一聲。
“楊先生在嗎?”
楊鳴認出那個聲音。
“上來。”
腳步聲響起,黃勝利出現在二樓門口。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笑。
手里還拎著一個紙袋,看樣子是禮物。
“楊先生,聽說您回來了,我過來看看。”
黃勝利把紙袋放在桌上:“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
楊鳴沒有去看那個袋子。
“坐吧。”
黃勝利在對面坐下,目光在桌上那幾頁紙上掃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森莫港變化挺大的。”他笑著說,“我進來的時候看了一圈,碼頭那邊在修,路也平整了不少。”
“慢慢來。”
楊鳴把那幾頁紙收起來,放到一邊。
黃勝利觀察著他的表情,試探著開口。
“楊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說。”
“是關于林家的。”
楊鳴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黃勝利繼續說:“就是上次來過的林耀祖……最近在金邊有個大動作。”
“什么大動作?”
“賭場。大型賭場,規模不小。地皮已經拿下了,在金邊市區,位置很好。”
楊鳴喝了口茶。
“林家的生意,跟我說這個做什么?”
“楊先生,您別誤會。”黃勝利連忙說,“林少爺的意思是,這個項目還在找合作伙伴,如果您有興趣,可以考慮入一股。”
他湊近了一點。
“賭場這個生意,您是知道的,來錢快。金邊這兩年發展得也好,東南亞這邊的有錢人越來越多……”
楊鳴放下茶杯。
“入股多少?”
黃勝利眼睛一亮,以為有戲。
“這個可以談。林少爺說了,楊先生要是有興趣,比例好商量,一成兩成都行。”
楊鳴沒有接話。
黃勝利等了幾秒鐘,補充道:“當然,如果楊先生不方便出面,也可以用別的方式……”
“老黃。”楊鳴打斷他。
黃勝利立刻停住。
“賭場的事,我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語氣很平淡,不是拒絕,但也不是考慮。
就是單純的“沒打算”。
黃勝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
“明白,明白。楊先生有自已的考慮。”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話題的姿態。
楊鳴看著他。
這個人來,不只是為了賭場的事。
上次林耀祖來森莫港,提“五五分成”被婉拒,現在換了個方式,改成金邊的項目,讓黃勝利來試探。
林家的意思很明確,既然進不了你的地盤,那你要不要進我的項目?
不管哪種方式,都是想和楊鳴綁定。
楊鳴不想被綁定。
“有件事想問問你。”
黃勝利坐直了身子,“您盡管問。”
“我這邊要擴建港口,需要招一批人。”楊鳴說,“你有沒有渠道?”
黃勝利愣了一下。
“招人?”
“對。”
“招什么人?”
“能干活的。”楊鳴說,“最好是華人。”
黃勝利皺了皺眉:“華人不太好招……這邊能找到的,大多是本地柬埔寨人,或者越南人。”
“本地人不行。”
“為什么?”
楊鳴沒有解釋太多。
“語言不通,很多也不認識字。”
黃勝利明白了。
森莫港不是普通的工地,需要的也不是純粹的體力勞動。
港口運轉、貨物管理、關卡值守,這些都需要能聽懂指令、能看懂規章的人。
一個連話都聽不懂的人,沒法融入體系。
“華人……”黃勝利想了想,“金邊這邊有一些,但大多有自已的生意,不太愿意來這種地方。”
“其他地方呢?”
黃勝利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地方。”
楊鳴看著他。
“沈念那邊。”
楊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黃勝利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繼續說:“緬甸那邊有不少園區,里面的人……”
“我不搞園區。”楊鳴打斷他。
“我知道,我知道。”黃勝利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楊先生,您聽我說。最近華國那邊對緬北下了重手,不少園區出了問題,很多人沒地方去。”
“什么人?”
“狗推。”黃勝利說,“就是園區里干活的,打電話、聊天、騙人的那些。園區被查了,他們就散了,有的跑去泰國,有的跑去老撾,到處都是。”
楊鳴沒有說話。
黃勝利繼續說:“這些人大多是華國人,能說普通話,大部分也認字。要是招過來,語言不是問題。”
“他們愿意來?”
“愿意。”黃勝利笑了一下,“他們現在沒地方去。回國不敢回,怕被抓。在外面又沒有門路,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楊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緬北園區的“狗推”,他知道是什么人。
這些人大多是在國內混不下去的,欠了債的、犯了事的、被騙過來的、自已貪錢跑過來的。
他們在園區里干的是電詐,騙自已的同胞。
園區被查之后,他們成了無根浮萍,哪里都不敢去,哪里都不歡迎。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些人有幾個特點:年輕、能吃苦、沒有退路。
只要管得住,是可以用的。
“這些人招過來,管理是個問題。”黃勝利像是看出了楊鳴在想什么,主動點破,“楊先生,我跟您說實話,狗推這個群體,不太好帶。他們在園區里待久了,油滑得很,偷奸耍滑是常事。而且里面什么人都有,有些是被騙過來的老實人,有些是主動過來撈錢的混混。”
楊鳴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不大。”
黃勝利看著他。
“聽話的,工資照發,福利待遇都沒問題。”
楊鳴的語氣很平靜。
“不聽話的,直接丟海里喂魚。”
黃勝利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看著楊鳴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明白。”黃勝利點了點頭,“我幫您打聽打聽,看看能招到多少人。”
“行。”
楊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黃勝利坐在那里,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
“楊先生,那個賭場的事……”
楊鳴看了他一眼。
“您真的不考慮考慮?”黃勝利說,“林家那邊……”
楊鳴放下茶杯:“我剛才說了,暫時沒這個打算。”
這一次,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
黃勝利知道不能再說了。
“好,好。”他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擾楊先生了。招人的事我回去就辦,有消息了給您回話。”
“行。”
楊鳴沒有起身送他。
黃勝利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楊先生,那我先走了。”
“慢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口。
楊鳴坐在那里,又端起茶杯。
黃勝利這個人,有點用,但不能完全信任。
他是南洋賭王的代理人,欠了楊鳴五百萬,現在兩頭討好,既想在林家那邊有交代,又想在楊鳴這邊刷存在感。
今天來這一趟,賭場的事沒談成,但招人的渠道算是有了眉目。
對黃勝利來說,這也算是“有用”了。
楊鳴把那幾頁紙重新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人的問題,可以解決。
剩下的,就是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