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林勝發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下午三點多,楊鳴接的。
林勝發沒有多說,幾句話講完。
洪占塔在磅湛召集了商會在金邊的主要成員開了個會。
會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取消副會長職位,不設了。陳國良這個位子不再找人接。
第二,商會日常事務由林勝發暫時負責協調。
第三,商會的貨,以后可以考慮走森莫港。
林勝發在電話里轉述完這三條,沒有加任何評價。
“嗯,知道了。”
“報價單我整理好了,明天讓人送過來。”
“行。”
電話掛了。
楊鳴把手機放在茶桌上。
三件事。
取消副會長,不換人,說明洪占塔不打算在金邊再設一個“陳國良”。
執行層的權力收回去了,以后商會的錢怎么收、怎么分,不經第二個人的手。
陳國良搞出來的爛攤子讓他明白,代理人權力太大,遲早出事。
林勝發負責協調,不是“任命”,是“暫時協調”。
貨走森莫港,這條是給楊鳴的。
商會幾十家華商做進出口的不在少數,這些貨以前走金邊或者西港出海。
現在多了一條線路,走森莫港。
量起來了,楊鳴給洪占塔的分成才有意義。
洪占塔接了框架。
楊鳴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碼頭。
片刻后,他轉過身,下了樓。
……
工棚區西頭,蘇三住的那間房。
楊鳴走過去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太陽已經偏了,鐵皮屋頂上的光從白變成了黃。
窗戶開著。
蘇三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姿勢跟往常一樣,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畫弧線。
楊鳴在門口站了一下。
蘇三抬起頭,看見是他,手指停了。
“楊老板。”
楊鳴推門進去,拉了那把椅子在桌對面坐下來。
房間不大,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水壺和杯子。
被子疊得整齊,床角壓了一件深色外套,是劉龍飛讓人送過來的。
楊鳴看了蘇三一眼,沒有急著開口。
蘇三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商會那邊的事解決了。”楊鳴的語氣很平。“以后不會有人再找你的麻煩。”
蘇三點了一下頭。
“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
“謝謝楊老板。”
楊鳴沒有接他的謝。
安靜了幾秒。
窗外遠處樁機響了一下,悶悶的,隔了一會兒又響了一下。
“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
蘇三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那兩個徒弟,你跟我說是商會的人殺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蘇三的膝蓋上那雙手收緊了一點。
楊鳴看著他的手,繼續說。
“三千萬美金的金子,幾百公斤。熔鑄、偽裝、搬到廢船上,你一個人干不了。”
蘇三沒說話。
“兩個徒弟,跟了你這么多年,手藝是你教的,金子也是他們幫你藏的。”
楊鳴的語速不快,每一句之間留了空。
“金子藏好了之后,知道位置的人有三個。你要跑,他們兩個怎么辦?”
蘇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如果是商會動的手,商會會先審。兩個小年輕,扛不住。金子的位置會被問出來,商會不需要追你。”
楊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商會追了你。從金邊追到西港追到邊境,到處找你。說明他們確實不知道金子在哪。”
房間里很安靜。
楊鳴看著蘇三的眼睛:“所以,你的徒弟是你殺的。”
蘇三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也沒有點頭。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東西,往椅子里陷了一些。
過了很久。
十幾秒,二十秒……
“是我……”
聲音很輕。
楊鳴沒有追問細節,怎么殺的、什么時候殺的。
這些不重要。
蘇三的頭低下去了。
不是低頭認罪的姿態,是支撐不住了。
楊鳴等了一會兒。
“你從接活第一天就想好了。三千萬,找兩個信得過的人幫你干活,干完之后滅口,自已跑路,回頭再安排人把金子取走。”
蘇三沒抬頭。
“對。”
一個字。
房間里又安靜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鐵皮墻上的影子在慢慢移。
楊鳴靠在椅背上。
“之前我跟你說,三千萬對半分,我保你,但你沒有跟我說實話。”
蘇三的頭抬起來了一點,看著桌面,沒有看楊鳴。
“你騙了我。”
四個字,楊鳴說得不重,但蘇三的肩膀縮了一下。
“既然你騙了我,那黃金你一分拿不到。”
蘇三沒有辯解。
他知道沒有用。
楊鳴從頭到尾把邏輯鏈擺得清清楚楚,每一環都對得上。
“但我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以后沒有人追你了。你想留在金邊也行,想離開柬埔寨也行。你自已選。”
楊鳴站起來。
蘇三坐在那里,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再動了。
從楊鳴進來到現在,他的手指一直沒有再畫過弧線。
過了很長時間,蘇三抬起頭來。
“我想離開柬埔寨。”
“去哪?”
“……不知道。”
楊鳴看了他兩秒。
“今晚有一條船出港,運木材去泰國方向,你可以搭這條船。”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不厚,里面是一疊美金,不多。
“你之前說,我們都是華國人……看在這句話的份上,我不為難你。”
蘇三看了信封一眼,沒有伸手。
楊鳴沒管他拿不拿,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蘇三的聲音。
“楊老板。”
楊鳴停住,沒回頭。
“我那兩個徒弟……手藝很好。”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楊鳴沒有接話,他推開門出去了。
……
天黑了。
晚上八點多,碼頭上的燈亮著,一艘百來噸的貨船靠在泊位上,木材已經裝了大半,工人在做最后的固定。
蘇三從工棚區走過來。
一件深色外套,一個小包,沒有別的行李。
信封揣在外套內側口袋里。
劉龍飛在碼頭邊站著。
蘇三走到他面前,兩個人對了一眼。
“船上給你留了一個鋪位。”劉龍飛指了一下船尾的艙門。
蘇三點了一下頭。
他走上跳板。
跳板是兩塊木板拼的,不寬,踩上去的時候晃了一下。
上了甲板之后他站住了,轉過身來。
碼頭上的燈光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在甲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指尖干燥,指腹上有幾十年磨出來的薄繭。
金匠的手。
干了十多年精細活,熔過三千萬的金子,也親手殺死了自已的兩個徒弟……
他把手收回口袋里,轉身往船艙走了。
艙門關上了。
十幾分鐘后,船解了纜,柴油機突突地響起來。
船頭慢慢調轉方向,駛離泊位,往河道下游開去。
劉龍飛站在碼頭上,看著船上的燈光越來越小,變成河面上一個亮點。
然后他轉身,往調度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