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后看了看于謙的奏折。
發現他提出了兩個建言措施。
一個是整頓江南吏治。
一個是加強海防,防止流竄的倭寇,海盜。
第一個與朱祁鈺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
第二個,他也曾考慮過。
只是沒有想到如此的迫切。
按照于謙所奏報。
這半年的時間,倭寇趁大明用兵瓦剌,屢次侵擾江南的松江府,寧波府,臺州府等地。
總共達到四十八次之多。
被倭寇搶掠財物,不可計數。
被殘害的百姓,達到兩萬余人,毀掉的村鎮,共計一百多處。
如此觸目驚心的數字,讓朱祁鈺看到憤恨難平。
吏治敗壞民心,腐蝕地方。
倭寇破壞秩序,讓沿海城鎮陷入恐慌。
海盜影響遠洋貿易。
“吏治、倭寇、海盜實乃我江南發展的最大桎梏。”
于謙最后做出了如此的總結。
從大宋以后,江南便成為了歷代王朝經濟中心以及全國三分之二以上的賦稅來源。
按照于謙的估算,若是能根除限制江南地區發展的這三個頑疾。
那么大明的賦稅,將能再增加三成。
同時,也將更能證實他“工商皆本”的理念。
吏治?
倭寇?
海盜?
這是朱祁鈺待解決的三大問題。
關于吏治,這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更不是快刀斬亂麻能解決的?
若是選人不明,那么無非是換上新的一批貪官污吏而已。
“于卿,今日朕舉辦宴會,宴請揚州文武,名流士紳。”
“到時再議吧。”
于謙見皇帝非常看重的建言,不由松了口氣。
“對了,此次,把楊百萬父子也請來。”
揚州楊府,這兩日,門前常常車水馬龍。
甚至,在這些人中,不乏一些江南的權貴。
權貴折節下交,來拜訪一個巨商,這在大明可是很少見。
不過,雖然來楊府拜訪的人很多。
但楊家父子,卻大都以籌備修建堤壩事宜為由把這些人拒之門外。
書房內,楊百萬看著剛從堤壩上回來的兒子,透著欣慰。
“此次修筑堤壩,一定要用心,要讓它像都江堰,京杭運河一樣,恩澤后世。”
“絕不能單純地看著是我們父子的進階臺階。
楊半城鄭重道:“是,父親,今天,兒子去拜訪首輔,他也是這樣告誡兒子的。
“嗯,你如今是太后的干兒子,很快,恩賞就會下來的。”
楊半城輕笑道:“不過,爹告訴你,就算有了官職傍身,也千萬不要想著左右逢源,與很多權貴去深交。”
“為何?”
楊半城有些疑惑不解道。
在他看來,有了官身,他也算是大明的官員了。
就是大明權貴的一份子了。
怎么還不能與其他權貴深交呢?
楊百萬笑了:“兒啊,看來你道行還得修煉啊。”
“你想想你是什么出身?你是通過太后的恩賞出身,是權貴里,最不受待見的,最令人鄙夷的。”
“就算他們尊敬你,奉承你,也只是因為你是太后的干兒子。”
“那些靠著科舉,功勛的權貴,骨子里是瞧不起我們的。”
他說到這里,又道:“同時,我們要吸取太祖年間,大明首富沈萬三的教訓。”
“記好,兒子,你千萬不要牽扯到政治里去。
楊半城聽了父親的教誨之后,點了點頭:“是,兒子謹記父親的教誨。
楊百萬很是欣慰。
要知道之前兒子對于他每次的話,都是一副不耐煩的神色。
如今卻是愿意聽他的告誡,實在是十分難得。
看來經歷了昨天的打擊之后,他真的長大了。
就在他們父子說話的時候,這時管家興沖沖地跑來。
“老爺,少爺,陛下身邊近侍來了。”
楊百萬、楊半城父子一聽,頓時一驚。
這還是皇帝第一次派人到他們的府上呢。
“快快,有請,有請。”
楊氏父子因為不是官員,所以也就沒有換朝服一說。
不過,該有的禮儀,還是要有的。
比如,擺上香案。
換上較為正式的新衣。
其實,小太監王誠此次來就是來傳個話而已。
他沒想到這對父子會如此鄭重。
如此一來,小太監王誠對他們父子的印象,不由好了幾分。
“楊老爺,楊公子,奉陛下口諭,請你們父子參加今夜的宴會。”
楊家父子一聽,頓時大喜,忙磕頭謝恩。
從這一刻起,他們知道皇上算是真正接納了他們父子。
父子二人熱情至余,隆重招待了小太監的王誠。
給予了他極大的厚待。
各種豐厚的好處,更是塞滿了他整個衣袖。
等回到行宮,王誠從衣袖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銀票,發現足足有三十多張。
每一張都是百兩的現鈔。
“楊家父子真豪氣。”
王誠按奈住激動的心情,連忙收了起來。
正在他暗自欣喜之際,卻見自己的師父走了過來。
嚇得小太監,連忙躬身請安。
“師父。”
掌印太監成敬,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王誠。
“跟我來。”
“是,師父。’
王誠嚇的臉色慘白,瑟瑟發抖地跟著師父進了房間。
“噗通”
小太監王誠似乎十分了解自家師父的脾氣。
與其被他逼問,不如自己老老實實交待。
剛進屋,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師父,徒弟知錯了。”
“哼,什么錯?“成敬喝了一杯茶水,冷著臉道。
“不該,不該收錢。
王誠低著頭。
成敬卻是冷哼一聲,厲喝道:“不該收錢?你錯的是這嗎?掌嘴。”
他話音剛落,就進來兩個高大的太監。
上前拿起板子,就往小太監王誠的臉上招呼。
“啊。”
大明的宦官,俸祿并不高。
他們為數不多的灰色收入,就是外官們的孝敬打賞。
比如出宮傳旨什么的。
都有著不菲的孝敬。
所以,收錢并不是什么大錯。
甚至,連成敬有時都會收。
不收的話,外官會擔心你不好相與。
其他大太監會覺得你不是和他們一類人。
所以,連成敬這個掌印太監,都不能免俗的。
打了二十個嘴巴之后。
成敬揮了揮手,制止后,看著眼淚汪汪,鼻青臉腫的小太監王誠道。
“知道錯哪了嗎?”
王誠連忙點頭,而后話語不清道。
“孩兒,不該收萬德福的錢。
聽到這,成敬這才消了一絲的氣。
“把贓銀退到戶部,而后,向陛下遞個請罪的折子。”
“是。”
王誠忙磕頭不止。
萬德福,這位在江南作威作福的鎮守太監要倒大霉了。
他本是靠著揭發王振余黨,而上位的。
可惜,萬德福做鎮守太監沒幾個月,就露出了其本性。
所作所為,并不比王振那幫干兒子強多少。
別的不說,就說他所寵幸的孌童公子,哪個在地方上不是囂張跋扈,張狂至極?
這萬德福為何能在江南作威作福?
因為他京城有人。
他每次送往京城大量財物進行打點。
幾乎每個稍有官職的宦官,都受了他恩惠。
別的不說,只說王誠這小太監就時常能收到這萬德福的孝敬。
而且,手筆之大,令人瞠目。
王誠剛開始還忐忑不安,但見到其他大太監都收了,他也就逐漸心安理得起來。
如今,突然遭到師父的責罰。
他也立即醒悟過來了。
他知道,師父這是在救他。
因為當陛下看到他如此慘樣,就定會心軟。
同時,也是讓他長點教訓。
只有通過毒打,像他們這些小太監才會長記性。
“下去吧。”
“是,師父。”
王誠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此時距離宴會,還有一段時間。
朱祁鈺正在看今晚參與宴會人的名單。
這幾日,從江南各府,趕來不少人,既有退休的官員,也有名流士紳。
既然聚齊的差不多了,那就征詢一下這些人的意見。
這些不是官場中人,說起話來,也就沒有那么的顧忌。
他看完了名單之后,正好看到王誠低垂著頭,端上了茶水。
朱祁鈺看他那鼻青臉腫,眼睛通紅的樣子,就知道他又挨了揍。
不由笑道:“你師父又揍你了?”
“是奴婢有罪,師父教訓的對。”王誠忙道。
“呵呵,你明白就好,你師父待人和善,僅對你們幾個頗為嚴厲,那是因為你們是他看著長大的。”
“同時,他也覺得你們有培養的價值。所以,才會如此恨鐵不成鋼。”
小太監王誠聽了陛下的教訓之后,又忙跪下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嗯,就按照你師父說的去做吧。把贓銀退還國庫,同時寫一份請罪折子,交給內閣。”
“是,陛下。”
王誠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師父果然最了解陛下,他把自己打成了這樣,陛下果然是心軟了。
同時,他也暗自警醒,以后自己一定要收起貪心,絕對不能什么銀子都拿。
萬德福,萬德福啊,你可把小爺害慘了。
……
行宮。
宴會前。
吳太后專門請朱祁鈺去了一趟后宮。
“陛下啊,對于半城的恩賞,你可有什么計劃啊?”
朱祁鈺一聽,不由一嘆,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兩日,楊家父子可是把老太太哄開心了。
又是修筑堤壩,又是請揚州百姓看戲聽曲,彰顯太后的恩德。
據說,這對父子,又準備在揚州城修建念慈寺。
根據錦衣衛的傳來的消息稱,為了能夠修建這座占地百畝的大寺院。
他們父子,不但請來得道高僧主持。
而且,還廣招無數的能工巧匠,準備在明年開春前完工。
很顯然,楊家父子是想在太后明年回京前,建好這座寺廟。
為了哄吳太后開心,他們又請了江南的名畫家,為她做了畫像。
說是,到時佛像的面容,要參照吳太后這雍容華貴的慈祥面相。
難怪老太太這么高興。
這兩天,連他這個親兒子都忘了,就算想起來,也是為她干兒子討要官職的恩賞的。
楊半城作為太后的唯一的干兒子,這恩賞當然是有。
不過,朱祁鈺還未想好。
是給楊半城一個虛職呢,還是實職的官位。
看老太太的催的急,他只能如實相告。
“母后,那你覺得朕是給楊半城一個錦衣衛僉事的虛職呢,還是給他一個具體實職呢?”
吳太后剛想說,當然是實職啊。
不過,瞬間想到后宮不得干政的祖訓。
她忙道:“哎呀,國家大事母后又不懂,還是你自己做主得了。”
……
行宮,英才殿。
皇上,群宴四方。
眾人大禮參拜過后,回到各自的席位。
“諸位,朕這次回南京,是要待上一陣的。”
“說不定以后與諸君,還會見上幾次。”
朱祁鈺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通之后,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
這些人大部分人,都是退休的官員,以及未出仕的名流士紳。
所以,不會像那些在職的文武一樣,戰戰兢兢。
朱祁鈺眼看氣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便進入正題。
“朕雖才至江南,但江南的情況,卻是令朕憂心忡忡。”
“在這繁華之下,暗流洶涌,想必各位比朕了解的更多,更深。”
當他說完這番話后。
大廳眾人,皆是沉默。
他們作為江南人,當然比陛下了解的更深,更多。
可大多數,他們也是有心無力。
那些權貴高官,勢力盤根錯節,哪里是他們這些人能夠撼動的?
這時,一個白發蒼蒼,鶴發童顏的矍鑠老者站了起來。
只見他深深一躬。
“既然陛下詢問,那么老朽也就知無不言了。”
“民不聊生,在吏治敗壞,土地兼并,官商勾結,為富不仁。”
“商業舉步維艱,在重農抑商,倭患不斷,貿易受阻。”
朱祁鈺聽著這位老者,慷慨激昂地陳詞,不覺點頭。
這老者倒是一語中的。
成敬為朱祁鈺倒酒的時候,把這老者的簡歷,簡單地介紹了一遍。
“此人名叫沈中師,永樂年間二甲進士,官至戶部侍郎,因不滿太上皇寵信宦官,任用奸佞,便憤然辭官歸田。”
“哦?他就是沈中師?”
朱祁鈺心中微微一詫,因為如今戶部采取的不少可行的措施和方案,都是沿用他的。
用于謙的話說,若沈侍郎在,國家財政無憂矣。
沒想到在這里,竟遇到了這個名人。
朱祁鈺待他說完,便溫和笑道:“沈先生,若是你來做的話,如何突破這個桎梏啊?”
那鶴發童顏的老者,捋了捋胡須,朗聲笑道:“那就看陛下有沒有魄力刮骨療傷了。
“朕的決心,沈先生不用懷疑。”
“還望沈先生助朕一臂之力。朕準備設立江南道巡撫,統管沿海七府五州的財稅,民政。不知沈先生可愿屈就?”
大廳中的人震驚了。
他們誰也沒想到,陛下竟在這宴會上,直接來招賢納士了。
沈中師這位老者,似乎也沒有想到,他震驚地看著陛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退休賦閑在家這么多年,他雖看似閑云野鶴一般,裝出一副出塵淡然于世的樣子。
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時常嚎啕大哭,憤慨不能展平生所學,為國盡忠,為民請命。
如今突然聽陛下要招他出仕,他竟以為在夢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