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天工院附屬學堂里,便已坐滿了人。
這些來自各地,被秦墨篩選出的年輕工匠們,眼神清澈,帶著對知識的渴望。
他們面前沒有竹簡,而是每人一塊涂了黑漆的木板,和一支石膏筆。
這是秦墨弄出來的,簡易“黑板”和“粉筆”。
而今日主講的是幾何。
秦墨用石膏筆,在黑板上畫下一個標準的圓,然后引出圓周率的概念。
“……故,但凡圓形,其周長與直徑之比,約為此數,我們暫定為‘三又一七’,雖不精確,但足堪日用。”
秦墨放下石膏筆,目光掃過臺下,“誰能告訴我,若知一圓輪直徑,如何求其周長?”
一個名叫“榫”的年輕木匠之子,怯生生地舉手:“先……先生,用直徑乘以那‘三又一七’?”
“善!”秦墨贊許地點頭,“榫,你來說說,若我們欲造一輛新車,輪徑定為三尺,其輪周長幾何?”
榫緊張地掐指算了算,不太確定地回答:“可是……九尺又五寸一分?”
“大差不差!”秦墨鼓勵道,“這便是學問之用。”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日后你們設計機巧,便有了度量之準繩,而非全憑手感臆測。”
臺下響起一片,恍然的嗟嘆聲,和興奮的低語。
將虛無縹緲的“手感”,化為可計算,可傳授的“數據”。
這對他們的沖擊,是巨大的。
午后的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忙碌的工坊里。
水力驅動的鼓風機,發出規律的轟鳴,為幾座改進后的冶鐵爐,提供著強勁的風力。
另一邊,水鍛錘“哐當”,“哐當”地敲打著,燒紅的鐵胚。
每一次落下,都會火星四濺。
秦墨沒有待在值房,而是穿著一身,和普通匠人無異的短褐,在各個工位間穿梭。
“這里,榫卯的間隙,大了半厘,重新打磨。”
他拿起一個齒輪毛坯,對著負責的匠人道,“記住,標準化并非苛求,而是為了確保,萬千零件能夠嚴絲合縫地組裝在一起,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那匠人滿臉愧色,連連稱是。
走到火藥工坊外圍,他找到正在記錄數據的黑石。
如今的黑石,不僅是衛率,也在秦墨的熏陶下,對數據產生了濃厚興趣。
“院令,按您說的新配比,硝石提純后,爆聲果然更響,煙也小了些。”
黑石遞上記錄的木牘,上面用炭筆畫著,簡單的表格和數字。
秦墨接過看了看,點頭道:“很好。繼續試驗不同木炭的研磨細度,和混合方式,注意安全,每次藥量不得超過一錢。”
“喏!”
臨近傍晚。
是一天中難得的放松時刻。
秦墨會讓人在院中的大樹下,擺上幾張矮幾,煮上幾罐加了姜和棗的濃茶。
這是他根據記憶,“復原”的飲法,頗受匠人們歡迎。
有時甚至會拿出一些,用蜂蜜調制的,類似點心的面食。
這便是天工院,獨有的“下午茶”時間。
沒有嚴格的尊卑之分,匠人們可以隨意坐下,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向秦墨請教問題,或者彼此交流心得。
一個負責糧食加工的老匠人,突發奇想道:“院令,您說那水輪之力,可否用來驅動石磨?”
“我看那水鍛錘力道十足,用來磨面定是飛快!”
“妙啊!”秦墨眼睛一亮,“此想法甚好!”
“水力磨坊,若能建成,可省卻多少人力畜力!”
“明日我們便來籌劃此事!”
另一個年輕匠人,則對秦墨偶爾提及的,“星辰宇宙”感興趣。
“先生,您說我們腳下的大地,可能是個圓球?”
“那……那另一邊的人,豈不是頭下腳上,要掉下去了?”
這話引得眾人哄笑。
但也紛紛露出,好奇之色。
秦墨也笑了,耐心解釋道:“此乃‘引力’之故。”
“天地萬物,皆相互吸引,正是這股無形之力,將我等牢牢吸附于大地之上,無論身處圓球何處,皆覺腳踏實地……”
這些看似與當下,生產無關的“閑談”。
卻如同種子,悄悄在這些年輕工匠的心中,埋下了科學思辨的根苗。
夜色深沉。
天工院大部分區域,都已熄燈。
唯有秦墨的值房,還亮著燈火。
他正在油燈下,伏案繪制著一幅復雜的草圖。
那是基于水力鏜床成功經驗,構思的“簡易鏜床”,試圖用人力或畜力驅動,以便在無法利用水力的地方,也能加工精密零件。
窗外不時的傳來幾聲,有節奏的蟲鳴。
這是衛率黑石,發出的安全信號。
忽然,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秦墨眉頭微皺,手悄悄按在了,桌下隱藏的一個機括上。
那是他設計的警報機關。
“嘎吱!”
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接著,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便閃了進來。
來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英俊,而又年輕的臉龐,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秦墨看到來人后,眼前一亮。
竟是公子扶蘇!
“秦先生,深夜叨擾,還望見諒。”
扶蘇拱手,語氣溫和。
秦墨心中訝異,連忙起身還禮:“不知公子駕臨,有失遠迎。”
他心中快速盤算,這位以仁厚著稱的長公子,深夜獨自來訪,所為何事?
扶蘇的目光,落在秦墨桌案上,那未完成的草圖上,眼中閃過一絲驚嘆:
“先生果然勤勉。”
“父王常言,先生之才,在于‘格物致知’,今日一見,方知不虛。”
秦墨請扶蘇坐下,為他斟了一杯涼茶,“公子過譽了。”
扶蘇輕嘆一聲,道:“我近日讀《詩》,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之句,感念農人艱辛。”
“聽聞先生所制新式農具,能省人力,增效力,心中甚慰。”
“只是……如今國策,首重耕戰,先生廣募工匠,興此奇巧,朝中非議之聲,先生可知?”
原來是為這個。
秦墨心中了然,扶蘇是受儒家思想影響,擔心天工院的做法,會動搖“農本”。
“公子仁心,墨感佩。”
秦墨斟酌著詞句,開口道:“然,墨以為,強本與興末,并非水火。”
“匠造出利犁,農夫方可深耕。”
“匠造出堅車,糧秣方能速運。”
“匠造出精械,將士方能少流血而多殺敵。”
“此乃相輔相成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