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喜歡初夏的清晨。
世界很靜,那些遙遠的理想格外清晰。
少年人所追求的總容易被喧囂淹沒,在聲色之余中迷失自我。初見這樣想,因為大人們總這么覺得。但是有的時候她又覺得不對。這樣年紀的同齡人中,只是貪玩,這本應該屬于人之天性,怎么能稱得上是聲色之余呢?更多的,都是被懵懂的情愫擾得心意迷亂吧。
初見覺得自己也是一樣。
她幾乎每天早上都要在學校報欄前呆一會兒。這里會很多時事新聞的報紙,國內國外還有江川市的,但絕大多數都跟學生的生活和學習毫無關聯。學生們喜歡的是體育報或者武俠小說言情小說之類的,學校外面的租書店里,永遠坐滿了廢寢忘食閱讀的學生,而這里是少有人駐足的僻靜之地。
這只能說明同齡人喜歡幻想,那些幻想里的美好的事情。她為什么不喜歡呢。或者說不是不喜歡,而是在克制,在壓抑。長久以來的生活慣性造就的這一切。生活首先是承受,而不是奢望。
當然了,初見看這些也覺得枯燥,并不能夠如《理想國》、《瓦爾登湖》等那些偉大著作給她以精神上的從未有過的滿足感。但慢慢的知道了一些事情,她就越來越希望自己能夠對生活有一定的銳感,可以用比較廣闊的目光來看待自己和周圍的事物,用各種角度從不同的側面來觀察某種情況和某種現象。
人總是渴求靠近生活的真相的。
這種感覺是從張云起身上得到的。
這時候的張云起一般在足球場上跑步。
這樣跑步已經快三年了,基本上不曾間斷過。很多人都說這有關于堅持。張云起卻說這是純粹的快樂。如果跑步帶給人的是痛苦,沒有多少人會去堅持。堅持是短暫性的,是不可靠的,在一些事情上想要收獲一個好結果,熱愛才是好的方式。
這天的清晨,初見在報欄前看報紙。
有國際新聞:世界貿易組織成立。初見還不太懂得這個組織對于未來的中國是何等重要,還不知道這奠定了未來十數年中國經濟的基礎性結構。大學里研究這方面的教授也未必能。這是視野的局限性。
市內新聞倒是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初見的注意力。今天的《江川日報》上刊登了這樣一則新聞。昨天,江川市長楊家榮率11個區縣政府一把手,在封陽縣縣長鄭維的陪同下,前往聯盛集團旗下云溪村龍景園產業園和特色農產品生產基地進行現場考察,并就湘南省著名農業品牌“龍景園”在市場空間的優勢及產業帶動方面的成就給予肯定和激勵。
報紙上寫著江川市市長楊家榮的總結發言,聯盛是江川市首家實行產權制度改革和真正建立起現代化企業制度的企業,在市場化改制方面走在全省前列,已經被省里定為我省國營企業產權規范化改革單項創新試點成果,將在全省范圍內進行大力推廣。聯盛在解決國營企業經營難題和冗員問題以及興農助農富農等方面做出了巨大貢獻,讓我市“龍景園”品牌煥發出了新的生機,不僅取得了良好的社會和經濟效益,也提升了城市就業率。楊家榮鼓勵聯盛集團要充分利用地方名片優勢,研發更多更好的產品,擴大市場占有率,把我市“龍景園”品牌推向全國。
初見反復看了幾遍,她幾乎能把整篇新聞背誦下來了,也沒有找到張云起的名字。陪同講解人是聯盛集團總經理李季林。
初見轉頭望向足球場,張云起在跑步。
常年的鍛煉,讓他的身體狀態格外好,臉頰瘦削,眼神干凈,穿著女生們喜歡的白色體恤,此刻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在這個不冷不熱的清晨里冒著熱氣。也不知道為什么,此刻初見看著這個天天看著的人,看得有些出神了。或許,獨自燦爛的少年,身上的那種味道是說不清楚的。
那時候天邊已經有了光。
報刊欄上的最后面總會有一篇文學性的讀物。今天是《以塞亞書》第33章17節的經文,里面有這樣一句話:“你的眼必見王的榮美,必見遼闊之地。”
初見覺得深刻。
看完之后,初見和往常一樣,會往旁邊的公告欄上瞧了瞧,看看學校里面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這么一看,眼睛不由自主地睜大了。
這時候滿身是汗的張云起從足球場走了過來,拿著毛巾一邊擦臉上的汗一邊問:“怎么了?發啥呆?”
初見回過神,側頭看見張云起,然后伸手指了指公告欄:“你看。”
張云起過去瞟了兩眼,沒忍住笑了。
初見說你還笑:“要出大事。”
張云起牽著初見的手說:“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也沒必要杞人憂天,走吧,吃早餐去。”
公告欄上寫的是關于高三年級補課的事情,不知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家伙,竟然給學校算了一筆透明賬,一個學生繳150塊補課費,高三年級組16個班級,差不多有900名學生,補課費就是135000塊。扣掉學校硬件開支,老師們又都是純義務補課,結余起碼有十萬塊。
在95年,這自然是一筆很大的收入。
所以這里就有一個發人深思的問題,這么一筆很大的收入,最后去哪里了?
初夏的天氣,似乎變得有些焦灼了。
回張記魚粉店的路上,初見說:“以前我還沒想過補課費的事,這么一看好像有點道理。”
張云起其實并不關心這種事情,補不補課他無所謂,交不交錢他無所謂,自然做不到感同身受,但初見關心。這個女孩子有的時候正義感爆棚,他說道:“是的,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一定會受到學生們的歡迎,越鬧越大,這么一搞,領導屁股肯定坐不住了,如果有人把這件事情捅到教育局那邊去,麻煩更大。”
初見有點認真:“錢去哪兒了呢?”
張云起說道:“你心里有答案吧。”
吃過早餐后,兩人照常去教室里上課。
穿過學校大門前的那條馬路的時候,張云起和初見發現公告欄前已經聚集了一堆看稀奇的學生。更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個人去把那張刺眼的賬單擦掉。這好像就是一張渾圓天成的屁股上面,長了一顆流膿的痔瘡,學生們都想上手戳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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