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天色剛亮。
嘹亮的軍歌響徹湘南大學的每一個角落。
1995屆湘大新生軍訓,就在宿舍里的雞飛狗跳和人仰馬翻中拉開了帷幕。
軍訓為期15天,直接干到中秋節。
這個時間其實還算好的。
要知道,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期,湘南大學軍訓實行的是一年制,而且還是在軍營里訓練。張云起記得后世有一部電視劇《春風十里不如你》就有講到這方面的劇情,不過這樣的“豪華限制版”軍訓待遇,只有名牌大學才能夠享有。
最剛開始這么干的是北大,但是孤芳自賞不免寂寞,于是北大慨然要求復旦、中科大、浙大乃至于湘大也來分一瓢羹。
這事兒得到了教委的同意。
于是乎,全國好些名牌高校全部成為了老牌勁旅北大的軍訓“陪讀生”。
這期間入學的一代學子,因為軍訓一年的緣故,加上四年制課程,等于五年才能夠完成本科學業拿到畢業證書。這批學生因此被校友們戲稱為“軍訓生”,最慘的當屬末代“軍訓生”,畢業的時候得和下一屆學弟學妹們一起走向社會找工作。
軍訓一年的這個規定好處當然是有的,但弊端也很明顯,最重要的是讓很多新生望而卻步,不會有人愿意推遲一年才能畢業,這導致了北大等大學的招生受到明顯影響。
一直到1993年,北大向國家教委報送《關于調整新生軍政訓練的請示》,建議將一年期軍訓改回同其他高等學校相類似的軍訓。
隨后,從1993級開始,名牌大學的新生不再進行為期一年的軍訓。
張云起是1995屆新生。
幸運的躲過了這一波時代的洪流。
如果要下連軍訓一年,他也不大可能選擇湘大。
昨天晚上基本上沒怎么睡覺,但張云起早起習慣了,有點累,爬起來沖了個涼水澡,然后回湘大213宿舍,換迷彩服準備去軍訓。
在路上,他遇見了室友金圣澤。
金圣澤穿著白色運動服,耳朵里塞著耳塞,小伙子皮膚很白,頭發不長不短,身高大概有,特別的陽光,看樣子是晨跑去了。
“馬上要軍訓了,還跑步?”
“習慣了。”金圣澤的娃娃臉上帶著標志性的微笑,然后晃了晃手里的一袋子豆漿油條和包子:“吃早餐沒?剛買的。”
張云起拿了個包子塞嘴里。
金圣澤問道:“昨晚夜不歸宿,見女朋友去了?”
張云起想起宋君羨那張臉龐,搖頭:“住自己家。”
金圣澤問題更多:“你不是江川人嗎?里津還有家?”
張云起三口兩口吞了包子,拿了一杯豆漿,實話實說:“我在里津買了房,就在學校附近,以后不會住宿舍。”
金圣澤下意識以為張云起爸媽在里津市買了房,倒沒有覺得稀奇:“有機會去你家玩。”
張云起點頭說行。
兩人聊著天,路上遇到好幾個女生向金圣澤投來的目光。
來到213宿舍,張云起看見宋君羨已經從旅館回來,正坐在椅子上無聊地抽著煙。他的動作看起來像是一個從中學時代就沉迷于尼古丁不可自拔的老煙槍。
昨天晚上黑燈瞎火的,而且宋君羨一身邋遢樣子,張云起沒怎么看清楚,今天宋君羨收拾了下自己,嘿,還別說,真雞兒賊帥!瘦高個,臉頰瘦削,那雙眼睛又亮又野,跟明年上映的電影《古惑仔之人在江湖》而紅遍大江南北的銅鑼灣扛把子陳浩南有得一拼。
軍訓的號角聲已經聒噪了好一陣,馬如龍正躺在床上對著小圓鏡子孤芳自賞,賀臨捧著《金瓶梅》鉆研古文里的情海波濤,周鼎川也已經起了床,這個臨時代理班長把宿舍里的四個熱水壺全都打滿了。金圣澤將包子油條和豆漿擱在桌子上:“哥幾個,吃早餐,馬上要軍訓了。”
宿舍六人終于湊齊,一起去足球場。
軍訓一直是老一套。
先是領導致辭,然后站軍姿,踢正步、齊步、跑步踏步……實在是意思不大,意思大的是在站軍姿的時候,在踢正步的間隙,在隊列解散的幾個瞬時里,男生女孩們尋尋覓覓的目光定格在某一個人身上,然后再也舍不得挪開,從而將冗長無趣的儀式變成了一場不足為外人道的獨家記憶。
經管系有三個班,一百三十來號人。
雖然才是軍訓第一天,可是經管系具備優先擇偶權的人很快就被挑選了出來,全在213宿舍,宋君羨和金圣澤哥倆。
按照從女生們那邊傳來的小道消息,宋君羨的長相應該是千里挑一的,放眼整個湘大未必找得出第二個。這也就是說,軍訓第一天,宋君羨就被他們系里的女生們捧上了校草的神壇。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型和極其有神的眼睛能把女孩的心臟擊碎,再捏成愛心型。
看中金圣澤的女孩多是屬于傻白甜型,那張俊秀的小白臉和有點呆萌的可愛模樣擺明了就是吸引思春少女的。
馬如龍對此一直耿耿于懷。
他對張云起說:“為什么現在的女生這么膚淺?”
張云起回答道:“那你為什么又這么想跟膚淺的人談戀愛呢?”
馬如龍直接無言以對。他感覺的出,宋君羨和金圣澤帥是帥,都比不了他身邊這位室友內在的騷勁,一種他也說不清楚的對女生有著致命吸引力的東西。這種東西需要時間沉淀,也需要時間被女生發掘。
下訓休息的時候,213宿舍六個人坐在主席臺下的陰涼處扯淡,就有膽子大的女生給宋君羨遞飲料,宋君羨擺手拒絕。
那個女生紅著臉走了。
這本來是一件小事,但是在經管系傳的很遠很廣,從那以后,再也沒有哪個女孩子貿然接近這個完全不解風情的鋼鐵直男。
中午在食堂吃完味道還不錯的大鍋飯,回到宿舍準備午休的時候,馬如龍無聊,又開始發起騷來,他把系里系外但凡有點特色的女孩全拎了出來,和賀臨、金圣澤、周鼎川討論的熱火朝天。
他們系里不是沒有漂亮姑娘,經管這塊向來陰盛陽衰,未來要給金融系統的高管們在大圓床,辦公室、車里上武打課的美女一抓一大把,拎出去參加聚會倍覺臉上有光的,少說也有二十來個。
只是大中午的,哥幾個實在太聒噪了。而且隨著話題的深入,越聊越淫蕩。
這時宿舍里一根廢棄的鐵管響起了清脆的“當當當當”的聲音!
大伙興奮了,側耳傾聽。
聲音來自樓上。
樓上也是經管系的女生。
她們應該是被聒噪得難以入睡了。
折騰了一上午,下午還要軍訓,中午難得有一點兒睡覺時間,被樓下的人吵得不得安寧,自然會有意見。
張云起卻想到一點,按道理來說,一般而言都是樓上吵到樓下,這種樓下吵到樓上的事兒可是少見的很,也奇怪的很。湘大宿舍樓的隔音效果不至于這么差。
馬如龍幾個家伙可不會在意這點,或者根本就不會想這些,他們身體內部的荷爾蒙已經被女生傳下來的悅耳聲音喚醒。
管子是從宋君羨的床位角落連上去的。
宿舍里面,宋君羨看起來好像是對女生最不感興趣的一個,臥談會他從來不參與,睡眠質量也好,對樓上女生的挑釁或挑逗,鳥都不鳥一下。
但馬如龍興奮了,爬到宋君羨的床上,與女生對敲。
一時間,樓上樓下聲音此起彼伏。
宋君羨感覺很無語:“你爬我床上摸什么摸,那是管子,又不是女人。”
馬如龍嚴謹的辯解:“我不是摸,是在敲打,請勿誣陷。”
戰爭在鐵管上展開,但是戰場很快就轉移到了陽臺上。因為只有陽臺上才能夠真正進行交涉,以便解決這起爭端。
馬如龍是主力。
賀臨觀察樓上女生的舉動。
張云起和金圣澤在陽臺門口觀望,從聲音里觀察樓上女生的魅力系數。
馬如龍以認真嚴肅的態度跟女生爭論到底是誰先吵著誰了,引得樓上兩三個女生用很嚴謹的推理與之論證。
其實這個問題就像巴以沖突一樣,無解。
無解的問題讓戰爭變得遙遙無期。
最后經過連續兩天日以繼夜的大戰后,勝負沒有決出來,213和樓上的313倒是成為了聯誼宿舍。
有事敲敲鐵管,沒事也敲敲鐵管。
陽臺,成為傳遞情感的最佳場所。
張云起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心想如果所有的戰爭都能夠像男女之間的戰爭一樣如此結局,就不會有那么多無辜者成為炮灰了。
樓上313宿舍的女生好像很耿直。
她們把213寢室當成敵人的時候,嘴巴極其犀利,把馬如龍等人罵得狗血噴頭。成為聯誼宿舍了,基本上有福同享。偶爾她們會敲一敲鐵管,然后,從陽臺上用繩子把肉罐頭之類的吊下來。一時間,搞得馬如龍、賀臨和周鼎川幾個家伙跟有家有室一樣溫馨。
張云起晚上住自己的住所,中午才回宿舍休息一下,除了第一天的中午,后面基本上沒有參與這段鐵管情緣,不過他對女生們送的肉罐頭很感興趣。
軍訓第五天,傍晚下訓回宿舍后,張云起拿著肉罐頭看了眼,龍景園牌的。
這東西張云起吃過很多次了,在宿舍里跟馬如龍哥幾個扯了會兒淡,見時候不早,他擱下罐頭回自己的住所休息。
張云起穿過東一食堂的時候,看見趙亦寒手里拿著紅花油,左腳一瘸一拐的,往宿舍這邊走過來,兩人正好迎面遇見。
他們同系不同班,但基本上每天都能夠碰面好幾次。算是老熟人了。只是每次碰見,趙亦寒這姑娘的小嘴巴都噘的能掛秤砣,也不說話,樣子又萌又拽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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