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來說，作為市里十大重點招商引資項目之一，聯盛集團計劃在望城區喬口鎮打造五千畝大型小龍蝦種養殖基地，絕對不是一樁小買賣。
這個項目投資金額達到了2000萬元，能給市里帶來的效益是巨大的，光土地流轉這一塊，就能實實在在壯大當地的村集體經濟，增加近萬農民的財產性收入，依托這一農業產業帶動二三產業聯動發展，更不消說，張云起還設想著依托這個項目打造小龍蝦這個后世網紅美食系列產品，提振里津的消費和發展文旅產業。
然而，聯盛集團近年來的業務線擴張迅猛，資金鏈壓力不小，接下這個大型項目，就必須在政府的支持下，推動望城地區的耕地三權分置改革，利用土地經營權聯合金融機構進行巨額融資。
基于效益和現實兩方面的考量，這個重點項目理應受到市里區里的高度重視，并且在政策資源層面給予一定程度的傾斜，當然，當初談判的時候市里面也確實承諾過，但市里面簽了框架合作協議后，事兒就扔到了具體落實的區里。
現在不談后續一大堆的政策要求，連一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寫在合同里的該地方上負責的土地集中收儲都搞不定。他今天把陸豐請過來看這一出戲，也就是想讓陸豐親眼看看里津的營商環境有多差，項目才剛剛啟動，就被哄抬地價和當街砸車，想讓這個項目繼續搞下去，你陸豐作為總指揮，是不是應該把這些基本問題解決一下？
其實按理來說，陸豐坐到現如今這樣一個位置上，辦這樣一件事情應該是簡單的。區里面不配合，他不可以像李達康那樣，把王林君調去少年宮陪小孩子看星星？
殺了這只雞，還怕鎮不住場？
如果連陸豐也感到棘手，那么說明的問題就很多了。
王林君的人事肯定不是省里管的，可既然是市里管的，那陸豐沒有人事處置主導權，提議權總有的吧？
看來他是提了也沒卵用。
既然這樣，事兒就辦不下去了。
張云起覺得自己幸好沒把身家性命壓在陸豐身上。
說起來，他還有點感謝喬家村村支書喬明柏，如果喬明柏等到聯盛集團真砸錢進去把基地建起來后再搞事情，而不是火急火燎想從聯盛集團搞土地轉讓金，逼得聯盛直接撤資，那到了那個時候，張云起哭爹喊娘求爺爺告奶奶也不會有人管他的死活。
現在嘛，他還算是進退有據。
眼下項目還沒搞，市農業局在陸豐的支使下，火急火燎的報到部里爭取典型課題，到時候部里的人跑下來一看，五千畝的大型基地一鍬土都沒鏟，那不是鬧天大的笑話嗎？所以急得又會是誰呢？
反正張云起不急。
張云起當著陸豐說的那番話，也確實讓陸豐無言以對，張云起只是想規規矩矩本本分分做生意，但在里津這塊地界上，卻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但在陸豐眼里，這個人卻似乎是有些油鹽不進了。
陸豐沉吟了好一會兒，說道：“張總，你對里津市里面的情況不太了解，這里面涉及到復雜的人事關系，發展路線的個人想法，你的一些問題，得慢慢來，慢慢解決，但這個項目慢不了。”
張云起笑著點點頭。
陸豐還想讓張云起表個態：“我看這個虧你還是先吃了吧，幾百萬的虧空，我想辦法給你從其他地方找補回來。”
張云起沒有直接表態，反而有點不識抬舉地問道：“從什么地方補回來？”
陸豐重重擱下茶杯，起身走了。
張云起繼續喝自己的茶。
陸豐擺出這幅姿態，他已經不必要虛與委蛇了，因為有些事情是不能讓步的！陸豐的這個抬舉他也沒有辦法識。識了，就意味著他要上陸豐的這艘破船，意味著他得認栽，掏腰包賠錢接這活兒。
這么干看似不明智。
實際上，跳出里津這個小圈子，放眼整個湘南，就沒有什么比緊跟胡憲峋路線是更重要的事！
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
陸豐離開后，張云起起身來到窗戶前，他看見深秋的風刮起黃葉漫天飛卷，幾個箍著紅袖的工人正在清洗街頭的血跡。
大水過地，事如春夢，了無痕跡。
然而，那些刻在人心的現實矛盾從來不會如夢輕逝。出了這樣的事兒，喬志武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一個江川外商，初來乍到，在地頭蛇的地盤，大概是條過江龍也得趴著。問題在于他從來沒有興趣趴，眼下的關鍵在于這個地頭蛇似乎只會搞燈下黑的齷齪事，防不勝防，安保工作必須到位。
妹妹春蘭的事給他的教訓實在太大。
站在窗前，張云起幾乎把身邊能夠被對手拿來傷害他的人反反復復想了幾遍，喬志武再怎么牛逼也不可能把手伸到北大那邊去，他也不想讓初見擔心，市里面也就是紀靈了，但喬志武敢在紀重頭上動土？
張云起琢磨了好一會兒，一時半會想不到身邊還有誰需要加以保護，他掏出手機給許建斌打了一個電話。
砸車的和毆打砸車的十幾號青年已經全部給送進了二里半派出所。今天晚上，二里半派出所所長許建斌相當忙，忙著洗地，忙著安撫，忙著安排盒飯和水果點心。
接到張云起的電話的時候，他忙得自己都還沒來的及吃盒飯，心里也很有些意外，要人的事那個馬史已經出面，按理來說張云起這樣式的人物不可能有興趣關心這些屁事。許建斌拿著話筒問道：“張總，你有什么事嗎？”
張云起道：“對方那伙人的傷嚴重嗎？”
許建斌道：“還好還好，都是老手，下手很有分寸，雖然全都皮下見血了，但對方都是輕微傷，沒什么大礙，影響不大，不大，但是還是希望以后有什么問題，你們雙方能夠好好溝通，好好溝通。”
張云起問：“那許所打算怎么處理？”
許建斌趕緊道：“就是普通的打架，算不得大事，批評教育為主，批評教育為主，明早就放，全放！”
張云起道：“這么搞就不對了吧，當街打架屬于違法行為。”
許建斌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意思？”
張云起說道：“我記得《治安管理處罰法》寫的明明白白，結伙斗毆致人輕微傷，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情節較重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許所，你大可以依法依規處理，我是合法商人。如果我的員工構成了故意傷害罪，你也可以提請司法機關，依法追究相關人員刑事責任。”
許建斌聽到這話，背脊冒汗：“張，張總，那邊志誠實業副總孫亞龍來來領人了，打著市副局趙大勇的旗號，我，我攔不住。”
想了想，他又趕緊勸道：“張總，而且您這邊人多，也沒受傷，吃虧的是志誠實業集團那邊的人，所以建議您，要不就這樣私了算了？”
張云起點了一根煙：“算了？你覺得這次算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許建斌頭大無比，這個閻王爺看來是要利用這樁事大做文章：“張總的意思是？”
張云起道：“我是守法商人，當街結伙斗毆必須按照規章法律處理，當然，砸車也一樣。”
許建斌說話都結巴了起來：“砸，砸車？這……怎么處理？”
“怎么處理許所干這行的難道還不清楚？”張云起說道：“按照法律規定，對車輛進行打砸，屬于故意毀壞財物的行為，如果毀壞財物價值達到1000元以上的，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可以立案偵查！數額較大或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罰金；數額巨大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說到這里，張云起問道：“我的那輛奔馳價值一百多萬，一塊玻璃都不止一千塊。現在就這么被砸了，數額是大，還是巨大？”
許建斌聽得額頭冒汗：“巨，巨大！巨大！”
張云起道：“所以還請許所提請岳麓分局立案偵查，那邊會秉公執法的。”
許建斌趕緊問：“市副局趙大……”
“記住一句話！”張云起打斷了許建斌的聲音，說道：“沒有什么趙大勇趙小勇，里津的社會治安只有一片天，這片天姓紀，紀律的紀，紀法的紀！”
說完，張云起撂電話。
他轉身離開麓山賓館。
時至深秋，夜已經來到燈火闌珊時分。
街頭人流涌動，有小販，有學生，處處升著人間煙火。
張云起穿行馬路的時候，恰好有一輛18路公交車駛過，在兩側的路燈映照下，他看見了公交車箱體上的巨幅噴繪，和里津的市民一樣，這幅噴繪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每次看見，目光依然會被上面的女孩吸引住。
巨幅噴繪里的女孩有著一頭細筆軟直的長發，手里托著愛華影碟機，白色的裙擺在風里起舞，露出瘦瘦的小腿，地上有綠色的、纖細的草尖，那張小臉帶著甜甜的笑，猶如瓷器般純白無瑕，美得叫人驚心動魄。
張云起站住了腳步。
李季林主導了喬口鎮的項目，李雨菲很有可能成為目標。
他立馬掏出手機，調出李雨菲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雨菲，你在哪里？”
李雨菲的聲音有一絲絲意外：“在宿舍里面，云起，怎么了？”
張云起想了想，說道：“也沒什么大的事情，就是今晚有空，一個人沒什么事，突然想請你吃個飯。”
“這好像是第一次。”
“想讓我帶你吃飯可以隨時找我的。”
“這不是想不想的事。伸手要的糖，和你主動給的是兩個味道。”
“你這么聰明，我永遠說不過你。你先不要出門，我到了打你電話，你再下來。”
“出了什么事嗎？”
“沒事。對了，你想吃什么？”
“你來說。”
“墮落街？”
“不要。”
“麓山隱吃海鮮？”
“不要。”
“解放路那邊吃法國菜？”
“不要。”
“那你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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