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頭斜照，料峭春醒。

　　奔馳在春風中的寒意里奔馳。

　　張云起坐在車上，看著西沉的夕陽，廣遼的原野之上已經冒起星星點點的青綠，凜冬的嚴寒在慢慢消退，春天的痕跡越來越濃了。

　　他的心情還是蠻愜意的。

　　眼下有楊家榮坐鎮，喬口鎮荷花蝦項目再無阻礙，哪怕是喬志武這個里津地頭蛇，也只得跟條狗一樣給趴著。

　　當然，這些天里張云起一直在琢磨里津慶午步行街的大型項目，而這個項目的歸屬方劉銘德和雄森集團陸遠舟之間屬于合伙關系，劉銘德和喬志武之間則存在高利借貸關系，在這些錯綜復雜的關系當中，他意識到這個喬志武遲早有一天用得著，棒子打夠了，也該扔兩顆棗。

　　在荷花蝦養殖這塊，一批蝦苗養殖周期為70天，雖然說加工廠和養殖基地建設要點時間，好在現在還是初春，時間上還是相對充裕的，完全趕得及在今年夏天推向市場，另一方面，這些年來聯盛集團在江川運作的那些項目已經培養了豐富的種養殖經驗和人才儲備，所以大豐農業雖然只是聯盛集團旗下的一家成立不久的子公司，但養殖、加工以及管理都可以成體系快速復制過來，倒是面向消費市場的運營端，今年夏天還有一番大功夫下。

　　這一塊張云起還是想給張云峰來做。

　　至于眼下愛華電子項目推進順利，這次劉今石跑到江川見他，毫無疑問，目的還是那個目的，就是想搞清楚他張云起憑什么有膽氣要月供10萬套的二代機芯。因為這點事關商業領域最核心的市場風向問題。

　　劉今石作為飛利浦中國區元器件生產銷售的總負責，研判市場發展前景毫無疑問是他最核心敏感的工作，而愛華電子一家初創企業，在短短半年內搞出了這么多大動作，連帶著把湘南地區的省級、市級兩家大型國資平臺都拉進來入伙，資本可謂強勁，步子邁的極大極快，產能快速攀升，一下子躍升為國內VCD影碟機行業強有力的攪局者，作為影碟機生產上游核心元器件供應商，劉今石很難不關注到這些，他急于從張云起對中國影碟機市場前景的這種極度樂觀和狂熱當中尋找到一個較為確信的答案，從而堅定決心砸入巨資在上海繼續擴大飛利浦中國元器件生產基地！占領更多的國內市場，因為在機芯領域飛利浦也不是沒有競爭對手，索尼盡管在二代機芯研發方面落后飛利浦，但也虎視眈眈準備迎頭趕上。

　　然而站在張云起的角度考慮，他并不想飛利浦的產能提升的太猛太快，自然也就沒興趣和劉今石過多交流影碟機的市場風向問題，他只需要飛利浦能夠按照協議穩定提供二代機芯的貨源。因為一旦劉今石堅定對市場的信心，甚至是預料到影碟機整機組裝產能會在九六年中將會暴漲，那么劉今石既可以搞奇貨可居那一套，也完全能夠瘋狂擴充產能從而影響愛華電子侵占市場的先發優勢！

　　這兩者對愛華電子都是非常不利的。所以明天他和劉今石的會面至關重要，甚至有可能改變前世中國影碟機市場發展的脈絡。

　　張云起思謀都這里，抬手看了眼時間，才晚上七點，劉今石應該還在趕回江川市的路上，到時候有劉明、柳東盛幾個人接待，他今晚就不出席了。現在的情形不比去年愛華電子剛成立那會兒，已經沒必要顯得太重視讓劉今石拿住。

　　這時候，手機鈴聲響起了起來。

　　張云起掏出一看，電話是馬史打來的。

　　馬史在電話里給他帶來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消息，雄森集團副總裁，錦兆實業總經理陸遠舟最近和一個叫做謝允的走的很近。

　　吃一塹長一智，自打高山的事情后，張云起對自己潛在的對手就十分警惕，恰當的安保和監控是必須要有的，因為對方也未必沒有這么對他。

　　其實陸遠舟這種人物每天見的人海了去了，并不是每一個都值得馬史專門打個電話過來告訴張云起，但這個謝允很不一般，張云起也認識，省衛生廳副廳，還兼任著湘泰藥業董事長，也就是四十多歲，可以說年紀不高，位置不低，而且還是博導，典型的醫學領域的專家學者派，幾年前他親自帶隊搞了個腎藥，還報了國家課題，攻關成功后，臨床效果也相當好，憑借這張王牌，謝允成功推動湘泰藥業上了市，當時這對于省衛生廳來說可謂大功一件，但幾年下來，湘泰藥業和匯仁腎寶打擂臺干不過對方，國企嘛，營銷做的稀爛，股票陰跌起來沒完沒了，湘泰藥業沒幾年時間就變成了一副爛攤子。

　　當然，人家的主業畢竟是副廳，除了每年開股東會的時候被小股東們問候祖宗十八代之外，公司經營不善也不是什么大的問題，影響不了他的前程似錦。

　　至于馬史之所以把這事兒告訴張云起，也不是因為這些，而是他覺得可能對于他老板張云起來說，謝允還有一個更為敏感的身份，李雨菲的親舅舅。

　　張云起聽完了這些，自然也會想著陸遠舟接觸謝允是沖著李雨菲而來的，涉及到女人嘛，出發點免不了褲襠里的那點事兒，但他轉念想了想，忽然說道：“省衛生廳錢廳長今年好像60歲了？”

　　電話那頭的馬史愣了一下，趕緊回話說道：“這個我明天了解一下。”

　　張云起點頭說行。

　　馬史又說道：“對了，老板，謝廳最近在江川，搞新一年的血吸蟲病調研。”

　　張云起點頭：“知道了。”

　　掛了電話，張云起想了想，轉頭問正在開車的小武說：“我記得你是貴平縣人吧？”

　　小武點了下頭：“是的。”

　　張云起點了一根煙道：“你們那地兒的血吸蟲病情況嚴重嗎？”

　　小武沒理解張云起為什么會問這事兒，在他看來血吸蟲病和他老板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說道：“去年我們那邊漲了大洪水，湖邊田里到處冒釘螺，那些小老百姓確實有點慘。”

　　張云起來了興趣：“怎么個慘法？”

　　小武本來不是話多的人，但琢磨著既然張云起關心這事，說說也挺好，畢竟他這個老板一句話，往往能改很多窮苦人的命：“我們那邊吧，基本上每個村子都有十多二十來號得這種病的人，還有小孩，基本上都是瘦的皮包骨頭，卻有一個青筋暴跳、肚臍眼外翻的大肚子。”

　　小武說到這里的時候，張云起不免想起了《魔戒》里面咕嚕的模樣。

　　小武又說道：“得這種病的都是農民，買不起藥，生挺著，還得下田干活，不干活就沒得飯吃，有些發作了實在受不了痛苦的，就去買吡喹酮吃，這是打蟲的藥，對肝臟損害比較大，必須吃肝泰樂才行，可是誰吃的起呢？窮人嘛，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拿命在賭。”

　　頓了頓，小武又說道：“其實老板這些你應該也了解，去年底我們去過洞庭，這種病那邊也很多，你老家封陽也不少，但是貴平比不了現在的封陽，封陽縣有聯盛集團這么大的一家企業做支撐，而云溪村作為改革開放的致富典型村，聞名全國，所以縣里面對營商環境的優化還是很上心的，也就帶動了不少鄉鎮企業發展，加上又是煙草和煤礦大縣，封陽縣里的稅收、財政都還是不錯的，至少財政還能撥點錢給農民買點藥，至于貴平那邊的小老百姓，那真是邊在土里挖刨邊等死了。”

　　張云起無言地笑了笑，沒有再做聲。

　　他放下了車窗，把煙蒂扔出了窗外，窗外有寒風吹來，漆黑的天空上，總算還是有幾顆閃爍著微光的星星。

　　夜已經很深了。

　　奔馳抵達水榭云都時，差不多深夜11點。

　　張云起下車，小武開車回云泊酒店，明天早上再過來接他。

　　張云起來到家門口，伸手敲了敲門，開門的是春蘭，她看見張云起，很有幾分意外，嘴里念叨：“二哥，你怎么回來了？”

　　張云起笑著說道：“我說我是來看你的你信嗎？”

　　春蘭翻起大白眼：“我又不是紀靈姐、初見姐。”

　　張云起咳嗽了兩聲，這丫頭說話極善于噎死人不償命：“怎么這么晚你還沒睡？”

　　春蘭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沉悶，說道：“還在看書，高三功課多。”

　　張云起點了下頭，和春蘭走進客廳：“爸媽睡了吧？”

　　春蘭點了點頭，又說道：“你餓了沒，要不要給你下碗面條？”

　　張云起搖頭說道：“吃過了，你早點休息吧，我洗個澡也睡了，明天還有一大堆事。”

　　說著，張云起就轉身上樓準備回房間拿睡衣，這時候，他忽然聽見后面的春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地說道：“對了，二哥，有個事我想問你一下。”

　　張云起停住了腳步。

　　春蘭是一個個性要強、特別獨立自主的女孩子，小事不問他，沒事不搭理他，于是轉過身回來問道：“什么事？”

　　春蘭道：“你覺得哈工大怎么樣？”

　　張云起這時候又想起這個妹妹也馬上就要面臨高考的問題了，自己的高中生涯還歷歷在目，他拉了張椅子坐下說：“挺不錯的，你準備報考這個學校？”

　　春蘭點點頭，隨后又有幾分欲言又止地說道：“但爸媽似乎不理解，他們特別想我考清華，覺得牌子響，他們有面子。”

　　張云起怔了怔，隨后說道：“沒事，爸媽那里我回頭去說，報考什么大學，你不要受到外界的影響，按照你的想法來。”

　　春蘭怔了怔：“那，你不問我為什么想考哈工大？”

　　張云起笑了笑，說道：“怎么說呢，這應該是一道選擇題，人生當中比較重要的一道選擇題，所以大多數父母都想替自己的小孩做這道選擇題，因為他們覺得他們的經驗能夠幫助自己的小孩做好選擇，但其實大家都是第一次過人生，誰的選擇又是標準答案呢？盡力、認真、負責的過好自己的一生，就已經很好了。春蘭，你已經做到了這一點。其他的，按照你內心的真實想法去選擇就好。”

　　春蘭楞楞的沒作聲。

　　張云起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說道：“我想告訴你的只有一點，爸媽希望你考清華，絕對不會是因為這樣他們有面子。早點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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