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撕開。
不知不覺間，東邊有了魚肚白。
鐵灰色的天際漸漸洇出蟹殼青，流水線的轟鳴聲，已經撞碎了晨靄。
在這個春風浮動的清晨，愛華電子位于江川紫云鎮的那座占地數百畝的大型影碟機生產基地，如同蟄伏在薄紗中的鋼鐵巨獸，在轟鳴聲中慢慢蘇醒。
從遠處看，十二座大型標準化廠房沿基地中央軸線次第排開，銀灰色的波浪鋼板外墻在晨光中閃爍著冷峻的光，嶄新的柏油路兩側是成排的雪松，在春風里沙沙作響。
這一切都是氣派的，欣欣向榮的。
楊瑾陪同張云起穿行在這座氣派的生產基地里，她的高跟鞋叩擊著環氧地坪，聲響瞬間就淹沒在了沖壓機床的轟鳴中。
在測試車間，兩個人透過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幾百臺待檢樣機正全部循環播放著《泰坦尼克號》的測試光盤，杰克為露絲畫裸體的那個片段，已經被二十臺機器磨出彩虹紋。
叮鈴鈴……
這時交班的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人流從卷簾門涌出，瞬間匯成暗河。
盡管天光尚暗，但工人們連續上工12個小時，步履難掩沉重，臉上掛滿倦容，有三三兩兩的普通工人從三號食堂里走出來，引起了張云起的注意力，他們手里面的鋁制飯盒早已經被蒸汽熏得發黑，盒蓋上用紅漆寫著歪歪歪斜斜的工號，掀開后，一股蔫黃的炒包菜和咸鴨蛋碎末混合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
作為這家江川最大的民營企業的實際掌控者，這些畫面對張云起來說卻是陌生的，他意識到他就像是一座數據洪流中的孤島，遠離現實，坐在省城辦公室里抓住報表里的資源投入和產出結果數據，然后通過數據認知企業的運營情況，自然而然的尋求效益最大化。
此時此刻，相較于嶄新氣派的工廠建筑和先進設施，叫他這個老板更加印象深刻的，可能是流水線工人指尖的繭、注塑車間彌漫的聚碳酸酯焦糊味、一個跑去廁所擠奶的哺乳期女工、夜班崗亭里散發異味的食物殘渣，還有宣傳欄上明晃晃的大標語：
“每一滴尿液都是流失的產能！”
標語下面，刊登著一起愛華電子優秀員工事跡：某女工連續4個月未申請離崗如廁，獲頒榮譽獎章！
這些在工業機器巨輪轉動下的具象化底層生存褶皺，在90年代乃至于后世，似乎是如此的真實，又是如此的合理。以至于旁邊的楊瑾還沉浸在嶄新氣派的基地景象中，她忍不住對張云起笑著說道：“老板，我們的基地真是日新月異，一天一個變化，現在我們的產品銷量也起來了，周邊大量的配套工廠都在加足馬力開工建設，都不能想象下次我們來的時候又會變成什么樣。”
張云起點了一根煙，說道：“先不管下次，這次既然來了江川，你就在這邊待上個把月吧，好好感受一下這里的情況，從基層員工管理層面入手，回頭寫一個詳細的報告給我。”
楊瑾怔了怔，看了一眼張云起，發現他正望著柏油馬路上來來往往的普通工人，臉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她跟在張云起身邊那么久，每天相處的時間甚至比紀靈、初見還要多，是很了解張云起的，自然一下子就懂了張云起話里的意思，表情變得有幾分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點頭說好。
張云起撣了撣煙灰：“你好像有話對我說。”
楊瑾收回目光，說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秋蘭總給我說過的一個故事。”
“什么故事？”
“秋蘭總說，老板剛創業的時候很窮，帶著她賣掌上機，有一次她被一個商家訛詐，你帶著她上門討說法，她見老板你對那個商家的做法太強硬了，有點于心不忍，想勸你，卻被你狠狠的罵了一頓。她說，你罵她的那句話她這輩子都忘不了，我當時聽完之后，印象也很深刻。”
楊瑾側頭看著張云起，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鼓起勇氣說道：“不要可憐自己，也不要可憐別人。我們都沒有這種資格。”
張云起笑了。
他側頭望向身邊的女生，身材高挑，容貌倩麗，穿著一身黑色職業套裝，頭發盤起，已經有了幾份高級職場女性的知性和成熟感，但她的年紀并不大，白皙的臉龐依然帶有一點點稚氣，此刻面對張云起直視過來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絲慌亂。
這個女孩在張云起身邊這么久，其實各方面都做的很不錯，十分貼心，他的事情也處理的井井有條，但也正是因為跟在他的身邊，導致在整個集團的隱形權力變得非常之大，一堆集團高級副總裁在她面前都要賠上一張笑臉。
張云起說道：“你跟我很久了，平時挺辛苦的，當然也很努力，成長了很多，但我還是想讓你在這里待上一個月，從普通員工的角度好好體驗一下工廠人力資源管理方面的問題。”
“張總……可以問為什么嗎？”
“我希望你能夠以可持續發展的眼光看待企業和員工雙螺旋成長的問題，而不僅僅是從簡單的情緒對立和金錢成本的角度去看待企業管理。”張云起把煙蒂扔進垃圾桶里：“我不可憐我的工人，我尊重他們。因為如果我可憐他們，就意味著我在可憐我自己！”
楊瑾愣住了。
回過神來后，她看見張云起已經走進左側的員工三食堂，他拿了個餐盤，向打菜的胖師傅亮了下證件，然后在廚師和周圍職工們誠惶誠恐的眼神中，伸手打了一碗飯菜。
等她走進去的時候，有一股蔫黃的炒包菜和咸鴨蛋碎末混合的味道飄進了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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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從東方升起。
天空漸漸地亮了起來。
去年的這個時候，愛華電子生產基地還是一片荒地，此時此刻，這里卻和春風里的春草一樣，在陽光中處處生機勃發。
接近九點的時候，張云起一行人來到愛華電子生產基地大門處，看見不遠的成品倉庫那邊，各地經銷商拉貨的車隊已經排起長龍，引擎聲此起彼伏。
在日光之下，工廠外倒映著的是數十家配套工廠的屋頂。那些是正在開工建設的紙箱包裝廠、五金廠、模具廠、物流公司等等配套企業，整套產業鏈正以愛華電子生產基地為軸心野蠻生長。
張云起一行人等了一會兒，兩輛轎車從新修建的柏油馬路上駛了過來，打頭的是奧迪A6，在廠區門口停下后，西裝革履的劉今石在柳東盛的陪同下走了過來，后面還跟著兩個年輕人，大概是飛利浦的員工。
張云起臉上帶著笑容，清晨時分的事情似乎根本沒有發生過，事實上他也沒有找工廠高層聊過。他直接向劉今石走了過去，笑道：“劉總，好久不見，光彩依舊呀。“
劉今石摘下墨鏡，鏡片上凝著江南特有的潮氣：“張總就不要笑話我了，在你這種青年俊杰面前談光彩，可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說到這里，他目光掃過廠房外墻，隨后說道：“去年愛華生產基地奠基儀式的時候我就來了一次，那時候周圍還是一片泥巴地，這么短的時間，這里已經搞得有聲有色了。這才是真正的光彩照人！”
張云起笑了，去年VCD影碟機市場還處于萌芽狀態的時候，飛利浦的客戶多為深圳和廣州一帶的小影碟機生產廠家。幾十號人就能拉起一條生產線。前世的胡志標就是其中之一，后來胡志標把愛多電子做大了，飛利浦董事長還盛情邀請他去荷蘭飛利浦總部參觀，并且鋪著紅地毯親自迎接這位大金主。
劉今石親眼見證愛華電子從設立之初，在不到一年時間就做到如此之大的規模，有點感慨也正常。
這也是張云起想要的效果。
他說道：“過獎了，昨天晚上我半夜才回江川，沒有給劉總接風洗塵，公司的招待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還請見諒。”
劉今石笑道：“張總太客氣了，昨天劉明總和柳廠長對我可是盛情款待，江川的好酒好菜也讓人流連忘返，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昨晚我印象最深刻的菜還是那道‘霸王別姬’。”
張云起來了興趣：“這話怎么說？”
劉今石伸手指向鱗次櫛比的廠房，早春的陽光為這片鋼鐵叢林鍍上了金邊：“甲魚背甲與雛雞骨架在濃湯中纏綿交織，恰似眼前這盤產業棋局。可以預見，愛華電子生產基地將會逐步朝著一個整體的電子工業產業園區的方向發展，從單點突破升級為生態布局，一旦這個電子工業產業園區的行業聚集形成，自身的規模經濟效應就會和行業整體的規模經濟效應疊加，協同優勢產生乘數效應，物流成本指數級下降，創新要素加速流動，進而形成巨大的技術、成本與規模的綜合性優勢，在市場競爭當中無往而不利！”
劉今石這種在大型外企擔任高管的職業經理人，肯定對電子產業規模經濟有過較深研究，在眼下的90年代，他的這番見解確實頗有見地，也很有感染力，讓劉明和柳東盛聽得都有那么點兒心潮澎湃，感覺到愛華電子的前程一片光明。
劉今石轉頭望向張云起，又說道：“張總，你在短短不到的一年時間里，就把一家初創企業做到這種程度，并且初步形成聚集效應，聯動起了上下游產業鏈，養活了那么多人，我相信，江川人民會感謝你的。其實昨天晚上那道菜與其說是‘霸王別姬’，我看更像是項羽破釜沉舟成就的‘巨鹿無雙'！”
張云起笑了笑。
劉今石這番話拍馬屁的意思有點濃了。
但他很愛聽。
但他也不至于被這幾句話灌成傻逼。
今天劉今石來是為了什么？
商業談判。
再說的直白一點就是，劉今石要從他口袋里掏走至少三個億的人民幣！
站在他的角度，他更希望劉今石對愛華電子的雄厚背景和廣闊前景深信不疑，到時候他的報價才能讓劉今石難以拒絕！
張云起說道：“愛華電子的這種產業集群的聚集效應，在產業培育的前期確實是不容易做到的，因為前期規模不夠就很難吸引到上下游企業向周圍聚集。當然，這算不上是我的功勞，主要還是省里面的大力支持，市政府也很有眼光和魄力，為了發展和扶持這個勞動密集型產業，市里面的領導是力排眾議，勒緊褲腰帶，連市財政的經常性支出都砍了一截，把大量資源傾注到這個項目上，給予很大的財政和金融支持，也出臺了一系列重要的招商引資政策，當然，除了對愛華電子的全力支持，這邊的配套生產企業，在土地轉讓金、銀行貸款和稅費等方面，一律享受與開發區同等的優惠政策，多繳納的費用一律以企業發展基金的形式退還給企業。”
劉今石笑了笑：“這點看得出來，愛華電子的雄厚實力，我也已經感受了很多次了。”
張云起說道：“但VCD影碟機電子產業規模大、鏈條長，而我們目前大部分的配套企業都缺乏核心技術能力，目前很多上游核心環節依然由飛利浦等國外友商主導，我們只有讓產業規模經濟真正起來，才能夠拉動你們這些核心元器件供應商放心的進入供應鏈環節，所以還需要劉總多多支持才好。”
劉今石頗有深意地回道：“這個自然，除了愛華電子，整個大中華地區還沒有哪家影碟機廠商能夠讓我親自登門四次。”
張云起伸手往銹紅色大門一伸：“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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