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好酒，宴無好宴。
不論對方有意還是無意，這點張云起是實實在在感受到了。
其實在來江川的路上，馬史向他匯報過陸遠舟和謝允走的很近，陸遠舟又出了那么多錢贊助文藝匯演等募捐活動，并且他自己也捐了一百萬，謝允請陸遠舟吃這頓飯也正常。
陸遠舟接近謝允自然是有目的的。
但僅僅是因為李雨菲？
張云起感覺不是。
這個家伙家境優渥，老媽是湘北市的市長，家族企業雄森集團在湘南地區實力非常強勁，產業遍及礦產加工、地產酒店、紡織制造以及醫藥制藥，年輕也輕，還是那年頭鑲著金邊的海龜人士。
然而這個人不是高明，也不是趙承明，一段時間的接觸下來，張云起覺得陸遠舟性格成熟，有理性思考能力，至少從外表看起來，是一個相當優秀且有想法的年輕人。
總之一句話，不管陸遠舟接近謝允的目的究竟是因為李雨菲還是其他，都實打實的幫了謝允的大忙，而且光明正大，謝允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畢竟血吸蟲病的發病率指標壓在謝允的頭上。
謝允邀請他張云起自然也是同樣的道理，捐了五十萬，當然，這當中未必沒有李雨菲的原因。只有李宏杰的到來有點陰差陽錯，所以這頓飯倒也不是專門為了打他們這些商人的秋風。
然而這個衛生局局長廖明順桿往上爬的能力，讓人大開眼界，秋風打的這么絲滑這么順其自然這么光明正大！更讓人嘆為觀止！
當然，陸遠舟也足夠配合，搞得張云起想到自己昨天捐的那50萬，他娘的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衛生局真的沒資金嗎？
上面每年撥下來的專款四五百萬不在話下！但專款從來沒有專用過，不提別的，單說招待費用，縣血防隨隨便便一個主任，一來招待起步就是茅臺，但是這么搞，縣里面幾十萬的專款經得起幾刀殺？
其實對他們來說，吃什么喝什么重要嗎？
無所謂！
這是面子問題、地位問題、身價問題。
身價不是一句話，要體現在招待的規格上，餐桌上，酒的品牌上！
當然，現在廖明拿了錢領了車，除了爽是不會感覺到有什么問題的。
但是陸遠舟為了舔謝允搞這么一出，似乎讓張云起一下子變得不像個人了，陸遠舟還是外地的，他一個江川起家的商人，好像不表示點兒實在說不過去。
尤其是廖明夸贊陸遠舟的那一連串不要臉的話，不管他有意還是無意，但落在張云起身上，確實帶著很深的諷刺味道，以至于李雨菲不禁擔憂起了張云起的反應。
她是了解他的。
陸遠舟時不時會注意一下李雨菲，看見了李雨菲桌面底下的動作，不過那張俊秀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等廖明說完后，他突然端起酒杯扭頭對張云起道：“張總沒有興趣湊個熱鬧？”
李雨菲抓張云起的手忽然更緊了。
張云起側頭對李雨菲笑了笑，擱下筷子道：“陸總這么大氣，是打算把門口的寶馬730也捐給廖局嗎？”
這一句話把陸遠舟和廖明兩個人全得罪了，陸遠舟倒是不尷尬，笑笑說道：“說起來還是張總的奔馳更高檔些。”
張云起道：“但論大氣我比不了陸總。”
這倆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暗地里較勁了幾個來回，在座的都是人精，怎么可能感覺不出來味道？
謝允咳嗽了一聲，正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但張云起已經站了起來，他說道：“酒喝得有點多，我去上個廁所，回聊。”
在女服務員引導下，張云起離開大廳。
他走到男廁，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在便池前放水。
只是放水的時候，他從兜里掏了半天都沒找到打火機，好像落在餐桌上了，正要把煙扔了，這時一個火湊了過來。
張云起側頭看了一眼。
陸遠舟忽然出現在旁邊，他掐著打火機，另一只手夾煙抽了一口，笑道：“我知道你有個女朋友在北大。”
張云起點了煙：“有問題嗎？”
陸遠舟收了打火機道：“當然沒有，只是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國色天香，才入得了張總的法眼。”
張云起收回目光，專心放水：“你跟著我過來有事嗎？”
陸遠舟掏出小老二和張云起并肩在便池前，形態并沒有他的語氣那么雄壯威武：“張總應該也清楚，衛生系統要搞錢是相當容易的，像開那些診所、研究所，桌子上的這些人隨便蓋個戳，就有大把的鈔票可以用蛇皮袋往家里搬，但想要光明正大搬，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張云起點頭：“說的很透徹。”
陸遠舟微微一笑，小老二也跟著抖了三抖：“我的意思是張總沒必要較真，前面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那點錢就當喂狗了。”
張云起問道：“但你捐的錢不是給那些得了血吸蟲病的農民的嗎？”
陸遠舟忽然表情有些詫異地看著張云起：“張總，你不至于這么幼稚吧？”
張云起笑了笑，道：“可能吧。”
陸遠舟走到水槽前洗手，順帶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阿瑪尼西裝，嘴里說道：“有些人的面子，比另一些人的生命都要緊些。世界就是這樣。從來就是這樣。”
張云起沒有做聲。
他抬頭看見小便池的上方有一個小方窗。
窗外的夜色深深，一片漆黑。
陸遠舟扯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說道：“聊點正事吧，張總，我知道，李雨菲很喜歡你。”
張云起收回目光，說道：“陸總似乎對這件事挺看得開的？”
陸遠舟掏了一根煙點燃道：“相比于女人，當然還是兄弟重要。像張總這樣的青年才俊，我其實很樂意和你成為兄弟。不必要懷疑，這是我的心里話。”
張云起笑笑沒做聲。
陸遠舟抽了口煙，也笑著說道：“不過俗話說的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如果我們成了兄弟，那么張總現在已經有一件衣服了，多出來的那件，送給兄弟我如何？”
張云起側頭看向陸遠舟，過了會兒，忽然說道：“謝謝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確實很真誠，不過有個問題我想問你。”
“什么？知無不言。”
“你們這些上流人物被別人挑釁了，一般怎么處理？就是有沒有什么高級一點的辦法？”
陸遠舟的眼睛瞇了一下。
張云起抽了口煙道：“如果陸總沒有好的建議，那我這個粗人就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陸遠舟意識到不太對勁，警惕的盯著張云起：“張總這話我聽不太明白，你也是個高材生，李書記和謝廳也在外面。”
張云起扔了煙蒂，笑道：“剛才還說你通透，但你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意識到一點，這塊地界叫江川，在這塊地界上，抖一抖震三下的人，就在你眼前，就是你剛剛挑釁的人。”
陸遠舟眼睛一瞇：“你想干什么？”
張云起拉起拉鏈，走到水槽前洗手：“你很快就知道了。”
說完，他扯了一張紙巾擦干凈手，隨后當著陸遠舟的面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便轉身離去。
張云起來到大廳。
陸遠舟也跟著走了進來。
因為他無地可去！
這是江川，他能往哪里走呢？
張云起這種身份的人，說話不會無的放矢，既然這么說了，肯定要對他干點啥，但是至少這里還有李宏杰和謝允，如果張云起真那么霸道，直接來硬的，而這兩人都保不住他，那么出了這扇門，他指不定橫尸街頭！
陸遠舟的腦子極為靈活，一下子就把這里面的厲害關系想的一清二楚，只是他的臉色依然陰晴不定！
他不知道張云起會對他干些什么，也有點后悔在地頭蛇的地盤惹了這個地頭蛇，當時心里確實爽了，這時候忽然涌出了一絲懊悔，但他也確實不清楚張云起的路數。
陸遠舟帶著復雜的心情回到桌上，李宏杰和謝允還在談笑風生說著LS往事，李雨菲托著白皙的下巴正和李小曼聊天，見張云起過來，不動聲色地伸手倒了一杯溫熱的綠茶遞給他。
陸遠舟咬了咬牙，快速轉動的腦子在想要不要和謝允溝通一下，只是他屁股還沒挨著椅子，就聽見張云起忽然對謝允說道：“謝廳，我想跟你溝通一個事兒。”
謝允和李宏杰停止了交談，扭頭望向張云起，呵呵笑道：“你說。”
張云起端著綠茶喝了一口：“昨天我給衛生局捐了50萬，很抱歉，最近愛華電子資金鏈挺緊張的，這個錢我要收回來。”
這番話張云起說的自然無比，但在場的人都是一臉錯愕。
謝允張了張嘴，最后一句話都沒說。
廖明之前就對張云起今晚的態度頗有微詞，但人家是大企業家，奈何不了，但聽見這番話，一股無名怒火直沖腦門，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低哼一聲說道：“哪有這么辦事的？張總你當捐款是兒戲是吧。”
張云起笑了笑，望向廖明道：“兒戲也好，不會辦事也罷，廖局長，你別急，先聽我跟你說個事吧。”
廖明道：“你說。”
張云起拉開椅子坐了下去：“我的司機是貴平周屯村人，這個村想必廖局也非常清楚，因為血吸蟲，周屯村成了湘南地區有名的“肚胞村”，20年間，500多人被這種病奪去生命，其中全家死到一個不剩的有97戶，僅剩一人的有28戶。”
張云起放下茶杯，目光掃向眾人：“記得我那個司機告訴我說，去年過年他回了一趟老家，那些父老鄉親好多都是骨瘦如柴，腹大如鼓，沒有勞動能力，婦女不能生育，兒童變成侏儒，整個村的田地都已經荒蕪了，家破人亡，破毀棺木到處都是。當地還流傳著這樣一首民謠：肚胞病，害人精，周屯村里栽禍根；只見死，不見生，有女不嫁周屯村！”
大廳里忽然變得靜悄悄的。
在場的人都看著張云起，有些默然，張云起端起一杯酒，看著里面的透明液體：“謝廳，廖局，其實雖然我比不了陸總的財大氣粗，我的資金也確實砸進愛華電子那個無底洞里了，但是那50萬我既然掏了，也可以不要，再捐幾臺車也不是什么大的問題。”
說到這里，張云起抬眼盯向廖明：“不過我想知道的是，在發大洪水之前的三年當中，你們圍湖墾荒滅螺面積多少畝？出動勞力多少個？填掉舊溝開挖新溝多少條？填土挖土多少萬方？擴大耕地面積改善灌溉面積多少畝？鏟草積肥、三光滅螺多少次？！”
張云起道：“廖局，我不是你這樣的血吸蟲專家，但我是土生土長的江川農村人，我見過這些，在我掏錢之前，你可以把這些數據擺出來給我看嗎？”
廖明黑著臉道：“這個還要統計。”
張云起手一擺：“統計就是不能，就是沒有，就是拿不出或者不敢拿出來！”
張云起道：“這沒有問題，我說了，我是土生土長的江川人，你們做不了的事，我張云起來做！但請不要打著為了江川普通老百姓的口號搜刮商人兜里的那點錢，破壞全市良好的營商環境！50萬？我張云起今天拿500萬，買吡喹酮免費送給幾十萬患病的江川老百姓！”
張云起陡然發難。
聲音不大，但震的大廳鴉雀無聲！
片刻之后，大廳外面響起一陣騷動聲。
緊蹙黛眉的李雨菲側頭，就看見小武領著七八個人高馬大的青年，從春城賓館大門口沖進了進來。
門口的保安已經撩翻在地上，賓館經理想攔，被小武一把推了三米遠，他領著一伙人沖進大廳來到張云起身邊：“老板！”
張云起伸手指向對面額頭在冒汗的陸遠舟，說道：“把陸總拖出去，今晚給他好好按按摩。”
“張云起你別太過分！”陸遠舟臉色巨變，再沒了半分之前的意氣風發，強龍難壓地頭蛇呀，張云起敢這么干，擺明了就是連李宏杰的面子都不給！
陸遠舟也清楚這時候掏手機也沒用，天高皇帝遠，否則他早就打電話搖人了，但求生本能還是讓他下意識伸手掏手機，這時小武沖過去，一腳把他連帶著椅子踹翻，腦門磕了一地的鮮血！
小武手一揮，兩個大漢架起陸遠舟拖了出去。
那張臉掛滿鮮血，扭曲無比！
門外陸遠舟的司機兼保鏢看到這幕，推開車拔腿就沖了上來，但是小武這邊人多勢眾，三兩下就被撩翻在地，隨后，一連串哀嚎聲傳進大廳里，久久回蕩。
大廳里卻是一片死寂！
李宏杰身邊的秘書和在場的其他人一樣，也被眼前這一幕驚懵了，他反應過來后立馬掏出手機。
只是他正要打電話的時候，李宏杰伸手一擺，制止了。
李宏杰沉著臉道：“張總，你這是要干什么？！”
張云起扭頭望向李宏杰和謝允，笑著說道：“李書記，謝廳，時候不早了，我在云泊國際酒店安排了茶室，您二位去休息下，好好敘敘舊？”
他話雖這么說。
但根本沒有給李宏杰說話的機會！
話音一落，他扭頭望向對面手臂發顫的廖明，端起茅臺直接潑到那張黑臉上：“我捐的那50萬，明天一分不少退回來。不要問為什么，在江川，我張云起就是為什么！還有，掏500萬給老百姓買藥的事情，還請衛生局別忘記替愛華電子好好宣傳一下。”
在一片死寂當中，張云起在煙灰缸里掐滅煙蒂，對臉色蒼白的李雨菲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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