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南掏支票的手已經僵住了。
這頓“文化局”吃了小個把小時，直到這一刻，他才認認真真仔仔細細打量起了坐在對面這個年輕人。
不怪他忽略了這個年輕人，實在是這個家伙基本沒怎么開口，顯得很沒存在感，擺明了就是跟著同學來蹭飯的，除了惹人嫌就沒啥作用，而今天來的幾個妹子又著實太優質了，尤其是那個初見，一下子就抓住了全場的吸引力。
現在看起來，這家伙似乎很不簡單，隨隨便便一個電話就能夠對到燕京市文化局局長孫祥云那里去，市文化局可是出版行業的主管單位，“書號”都攢在局長孫祥云手里面，馮遠南想認這個爹都沒得機會。
當然，馮遠南不至于被這一通電話就給唬住，誰知道是真是假，總之在還不知道對手的來頭之前，他還算是沉的住氣，說道：“這點你放心，我們楚天文化是正規公司，有合法手續的，只是，這個魏主任……”
張云起實話實說：“湘南地區駐京辦主任，不過皇城根下三步一個紅頂，這么一號小廳級不算什么，只是貴公司的情況我還是要通過這個渠道好好了解一下的，不過如果貴公司很有實力，那么咱們現在就可以談談初見和貴公司合作出版的事情。”
馮遠南說道：“愿聞其詳。”
張云起說道：“你剛才拿了一萬塊錢的支票出來給初見，這個錢算什么呢？”
馮遠南說道：“自然是買斷費，當然，這個不影響初見同學后續的合作出版分成。”
張云起點頭，又說道：“那么貴公司和初見合作的方式，是合作出版？而不是常規出版的方式？”
馮遠南被張云起的這個問題問的頗為不耐煩，太外行了：“當然是合作出版，初見同學作為一個新人，常規出版根本拿不了幾個錢，這位同學，你似乎不太懂出版這行的規矩，以初見同學的資質和樣貌，打出北大才女作家的名頭，我們承諾提供書號，又有楚天文化獨家的發行渠道，起碼就是20萬的發行量！這是多大的一筆錢！如果是常規出版，這些印數稿酬初見就一分都拿不到！我這里替她考慮！”
說到這里，馮遠南扭頭望向初見，禿了的腦門在吊燈下閃閃發亮，表情也變得和顏悅色起來：“初見同學，我看你男朋友也不懂出版這一行嘛，要不還是咱們好好溝通吧？”
錢回端茶喝了一口，嘴巴里不陰不陽來了一句：“也是，也是，內行看門道，外行湊熱鬧。”
初見之前對出版還是抱以期待的，但馮遠南的那句可以找槍手代寫，已經徹底打破了她的念想，現在根本就沒有考慮和楚天文化合作出版的事情，這時候聽見這番話，她慢慢站起來，不過聲音依然禮貌：“今天晚上謝謝馮總和錢記者的招待和看重，不過溝通就不必要了，不論云起懂不懂，他的意見也遠比你們的說辭重要。”
眾人都愣住了。
張云起伸手拉了拉初見，這個外表安靜清澈的女孩內心深處是極度剛直的：“沒事的，讓我和他們說清楚。”
初見看著張云起看過來的目光，這才點點頭，又坐了下去。
張云起笑了笑，扭頭對馮遠南說道：“馮總，我是一個外行人，確實不懂這里面的規矩，但既然是合作，這里面的問題總要討論清楚才好進行下一步操作嘛，如果是合作出版，我有三個事兒想請教一下。”
馮遠南點了一根煙說：“你問吧。”
張云起說道：“第一、你們承諾給初見提供書號，這應該是指你們能搞到書號，但這個給初見的書號是收費還是免費的呢？”
馮遠南抽了口煙：“這個……書號很稀缺，多少要收點錢，我不要這個錢，對接的渠道也要的。”
張云起點頭：“既然書號很稀缺，我的理解就是你這個收一點費是收很多的錢。我覺得我這個理解應該也沒什么問題。第二個問題，既然是合作出版，那印刷費、編輯設計費是不是由作者承擔？”
馮遠南遲疑了一下，錢回錢大記者已經接話說道：“合作出版的規矩就是作者承擔這些費用。但你要相信馮總的運作能力，他能夠提供獨家發行渠道，以初見的條件，保證能讓初見一炮而紅，那點兒印刷費在印數稿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不必要在這個小問題上擔憂嘛。”
張云起笑了笑：“行，你們提供獨家發行渠道，我正好想請教一下這個獨家發行渠道是怎樣的？有具體詳細的數據說明嗎？發行責任又怎么劃分的呢？是你的楚天文化全權負責發行嗎？如果是全權負責發行，你們有沒有一個初步的發行方案或者成功案例供初見參考？如果你們只是象征性發行一點，那么銷售壓力是不是會全部給初見？”
這連珠帶炮的問題似乎戳中了痛點，錢回愣了愣，一聲不吭的低頭喝著茶，頗有一點啞口無言，劉振明一直沒搭話，見這個場面，嘴巴閉的跟肛門一樣緊。
馮遠山的臉色已經變黑了：“發行渠道的情況都要簽約了才能提供。”
張云起點頭，說道：“那至少可以提供以前的實例說明吧？如果不能，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承諾的‘獨家發行渠道’和‘20萬冊起印’是空頭支票？我知道在這種合作出版的模式下，出版社通常不支付稿酬給作者，馮總，你的楚天文化應該也是這樣吧？”
張云起說道：“按照錢記者的說法，你的合同約定銷售后會給予初見高額分成，但是如果實際銷售慘淡，你提到的‘版稅優厚’是不是幾乎不可能實現？而初見拿了這一萬塊錢的買斷費，卻幾乎要承擔所有的經濟風險，如果按照你的說法，印刷一大堆書，光印刷她得掏多少錢？還有書號的天價費呢？她作為一名新人，小說上不了市應該是極大概率事件！一旦她負債累累，那么，她是不是要成為你砧板上的一條魚呢？！”
張云起拉開椅子坐了下去，也點了一根煙，盯著對面臉色極黑的馮遠南：“所以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你們這種垃圾公司利用文學青年的出版渴望和作家夢，以合作出版為名，收取高額書號費和印刷費，承諾虛假的發行和版稅，最終書可能印了，但堆在倉庫或者象征性發一點，你們掙了錢，作者卻血本無歸甚至是負債累累！如果那個作者是一個女性，又長得漂亮一點，是不是要淪為你的玩物，賣肉還債？”
這番話一出，整個小包間里落針可聞。
幾個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被張云起的這番話給驚醒了，意識到出版這一行的水有多深！如果初見輕信這個馮遠山的承諾，拿了他的簽約費，走所謂的合作出版，則極可能面臨付費出書、書未發行、稿酬無著、負債累累的結局。
這也就是90年代“出版奸商”的典型騙局！利用極為稀缺的書號，一步步把那些懷揣著作家夢的文學青年引入深淵！
馮遠南手里的煙屁股已經燙手了，但他好像沒有感覺。
這個年輕人嚴絲合縫的邏輯推理能力似乎已經把他們的底褲扒得一干二凈，顏面掃地，文化人背后的腌臜齷齪在幾個女生展露無疑。
盡管不知道這個犀利的年輕人來頭有多大，但絕對不簡單，不是易與之輩，怕不是真的能跟市文化局局長孫祥云搭上線。
馮遠南想到這里，背脊上狂冒冷汗，聲音有點發顫：“你說話別太過分了！”
張云起笑了笑，說道：“那是因為你還沒見過什么叫做真正的過分。詐騙詐到我的頭上，你現在最好祈禱你那個出版公司是干凈的，別等星期一給文化局一鍋端了。”
說完，張云起站起身來，對初見說道：“我們走吧。”
初見小臉有些發白，點頭：“好。”
周琳琳看了一眼張云起，跟著廖琪和姜蕓也趕緊站了起來，只有江濱戀戀不舍地放下啃了一半的魚頭，抹了抹嘴巴。
一行人離開小包間，張云起走在了最后面，他伸手合門的時候，望著臉色黑成鍋底的馮遠南，說道：“馮總，如果你那個公司是干凈的，下周星期一會有我的人上門盡調，和你談公司轉讓，價格打個五折過不過分？如果你覺得不過分，那我們就從三折開始談，千萬不要告訴我說你不賣公司，那我保證你那個公司以后一個書號也拿不到。”
“啪”地一聲響起！
房門合上，隔絕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還有三個文化掮客狼狽不堪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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