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
夜色里帶著一絲寒冷,奔雷時不時在天空之上炸響,有閃電劃過里津的夜空,映照著在湘江中路疾馳的奔馳。
小武開車送張云起去白竹坡。
在干燥的首都待了八九天,張云起陡一回轉里津,看著解放西路的站街妹子都感覺格外水靈,這么一個隨時可能下雨的陰冷天氣,身上就掛兩塊布,前凸后翹的,充滿了敬業精神和江南水鄉的風韻。
張云起欣賞了一會窗外的迷人風景,翻起了王貴兵拿給他的資料。
資料是關于湘泰藥業的一些情況。
張云起關注的重點是它的股份問題。
湘泰藥業的股票是七年前由省研究院向省直衛生系統內部發行的,每股一塊錢,當時籌集了兩千多萬元,屬于一筆巨款,并且全部投到了研究院的中藥廠,問題在于錢全部砸進去了,卻一直沒什么效益。
張云起當然知道這里面的水很深。
涉及到國資,賬肯定是沒法查的。
一查就要倒一片!
先不談社會影響,連帶著湘泰藥業這塊金子招牌也會跟著倒下去。
李雨菲的親舅舅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馬上任當上湘泰藥業的董事長的,面對這么一個爛攤子,他很有點兒被領導頂上來當背鍋俠的味道。
賬他不敢查,財務窟窿又堵不住,更要命的是原來買了股票的人怨氣沖天,很多守不住都流向社會了,因為沒有辦法分紅,每股柜臺交易的價格已經跌到了五毛多錢。
當時的謝允肯定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跳腳,不過他在衛生系統里是個技術派,正二八百的首都醫藥大學研究生學歷,醫藥方面的學問很高,專業能力也強,他擔任湘泰藥業的董事長一職之后,領銜報了一個國家級課題,以湘泰保腎丹作為突破方向,搞出了一個全國叫的響的中成藥,推動湘泰藥業成功上市。
謝允愣是把湘泰藥業這艘小破船開出了一片新天地,一時間風光無倆,沒兩年就升職成為了衛生廳副廳。
然而湘泰藥業的發展就像坐過山車,好景不長,上市成功后,中成藥賣的不好,投入太大,效益又差,一直干不過名氣更大的匯仁腎寶,基本上每年都處于巨額虧損的狀態,股票一路下滑,幾年下來再一次賠了個底兒掉。
謝允作為衛生廳副廳兼湘泰藥業的董事長,今年在股東大會上被股民們罵慘了,再加上血吸蟲在湘南地區爆發,而這是他的主管業務,他的日子肯定很不好過。
張云起不免想到98年的洪災,血吸蟲都是通過釘螺隨水擴散的,到時候湘南大地上多少父老百姓遭殃,他沒有辦法去想象。
這時候小武忽然說道:“老板,最近你去了燕京,那個啥,陸遠舟在里津鬧得動靜挺大的。”
張云起怔了一下,隨后收起材料道:“你是說他進軍VCD行業,跟愛華電子打擂臺的事兒?”
小武點頭:“偉大祖國寸土寸金,他這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資本充裕,干什么不能發財?聯合新科電子搞這事兒,擺明了就是沖著你來的嘛。”
說到這里,他又講道:“陸遠舟最近搞一個打假擂臺賽嘛,懸賞10萬元,征集播放失敗的愛華電子VCD,這已經是公然挑釁愛華挑釁你了!他光懸賞的資金就有10萬,巨資啊,怕是相當于普通工人十幾年的工資,市里面的小老百姓都瘋狂了,現場我也去過一次,真的是人山人海,真的比彩票抽獎還要夸張,而且那個擂臺賽的鑒定流程也搞得有模有樣,現場通電測試、拆機驗芯片、比對序列號數據庫,對咱們愛華電子的品牌負面影響真不小,那些為了拿大獎的市民們各種污蔑詆毀愛華電子!再加上媒體記者的煽風點火,搞得現在關于你和愛華電子的負面新聞鋪天蓋地到處都是。”
張云起點了一根煙,說道:“不得不承認這個陸遠舟有兩把刷子,聽你說的這么夸張,我得去了解一下狀況,他下次搞打假擂臺賽是什么時候?”
小武說道:“星期六。”
張云起點頭。
說著話,奔馳車很快就到了白竹坡。
張云起下車,獨自去紀靈家。
他穿過幽靜的林間小徑,前庭的大鐵門沒關,走進去拉開紀靈家的房門,寬大的客廳里有溫暖柔和的燈光透出來,空氣之中飄著淡淡的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畫架立在客廳一角,紀靈穿著寬松的棉質居家服,正拿著畫筆在畫板上畫畫,門口帶進了輕風,幾縷碎發在她額頭上晃晃悠悠。
紀靈似乎是聽見了動靜,側頭,看到風塵仆仆的張云起站在門口,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撲閃了幾下:“回來啦?我還以為你被首都的繁華迷住,忘了咱這小地方了呢。”
張云起走進門,脫下外套掛在門邊,似乎是連日奔波的疲憊也卸下不少,笑道:“那不可能,我今天下午剛到里津就回來了,而且首都再繁華,也沒有家里的...飯香,家里有吃的嗎?”
紀靈說:“泡面。”
張云起說道:“你也還沒吃飯吧,咱小姑和姑父呢?”
“嘿呦,叫的夠甜的,今晚有應酬。”
“那小保姆呢?”
“慧慧姐姐回老家相親了。”紀靈瞇著眼睛笑著說:“聽說是相親對象是一個好高好帥好有錢的大帥哥。”
張云起樂了:“好高好帥好有錢的大帥哥看得上你家的小保姆?別被騙了還替人數錢。”
紀靈可不愛聽這話:“慧慧姐哪里差了?人美聲甜,又溫柔又勤快還又有愛心。”
張云起一向不愛討論這類問題,毫無意義,他也知道紀靈只是對親近的人抱有某種美好的祝愿,未必當真,笑了笑道:“也是的,野百合也有春天,餓了么你,我給你也泡一桶泡面。”
張云起在柜子里拿了兩桶泡面,燒水拆了包裝把泡面泡好。
說起來前世這個時候他連泡面都吃不起,窮學生嘛,混食堂都是以清湯寡水的蘿卜白菜為主,吃上一桶泡面得擠大半個月的錢,那個時候是真覺得好吃,人間珍饈,現在是再也找不回那種感覺了。
都說人活這么一輩子,就是為了經歷和體驗,但經歷的越多,體驗的越多,感知幸福的閾值卻只會越來越高,就連打炮,你和一個曾經日思夜想的美女打多了,都能打吐,人就是這么矛盾,在矛盾里不斷滋生新的欲望而陷入莫名的痛苦。
泡好了方便面,他端了一桶給紀靈,目光掃過畫架,看著花花綠綠,叫人心情格外愉悅:“又在畫什么大作?”
“說不出來,就是……春天的感覺?”紀靈擱下畫筆,舒展了下手說:“對了,這次去首都順利么?”
張云起扒拉著泡面說道:“還行吧,事情辦完了。就是開會、見人、看資料,然后陪初見逛了下首都,你最近呢,功課忙不忙?”
紀靈說:“素描基礎課畫得手酸,不過蠻有意思的。”
“你們兩個晚上就吃泡面?自己不想做飯,可以讓附近的餐館送餐嘛。”張云起聽見門外傳來的聲音,側頭,看見張菁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修身的白色套裝,一頭秀發盤著,顯得雅致高貴。
張云起叫了一聲姑姑。
張箐點頭:“云起,你來書房一下。”
張云起擱下泡面,看了眼朝他吐小舌頭的紀靈,笑著起身跟著張菁穿過客廳,直接去了書房。
紀重的書房張云起進過好幾次了,每次都不會是什么好事,夫妻倆都屬于很板正的人。
張菁給張云起泡了一杯茶,說道:“今天下午你給我打電話說找我有事,晚上我又有一個比較重要的應酬,回來晚了,有什么事現在跟我說說吧。”
張云起點頭,直接道:“姑姑,我想在你們銀行貸點錢出來,我個人的。”
張箐的聲音很詫異:“你缺錢?”
張云起“嗯”了一聲。
張箐問道:“要多少?”
張云起倒一點不見外:“這個自然是越多越好,五千萬最好。”
張箐眉頭皺了起來:“也是,你缺錢也不會是小數目,但你的房子車子這些資產進抵也不可能值五千萬。”
張云起道:“這我清楚,能搞多少是多少。”
張箐說道:“其實你手里的幾家公司完全可以考慮上市融資了,股權絕大多數都掌控在你手里,幾個億不會是什么問題。”
張云起根本就沒有上市的想法,別說A股,納斯達克他都沒興趣:“現在談上市也來不及了,姑姑,你這能搞股權質押嗎?”
張箐道:“很難,政策限制,抵押沒什么問題,我給你辦。”頓了頓:“明天我找找陸市長談談。”
張云起道:“陸豐對我很有意見。”
張箐說道:“那你這貸款不太好批,主要是數額太大,那就必須經過里津投資控股集團和上級主管部門里津市財政局審批,財政局要陸豐簽字同意。家榮書記影響不了這一塊,畢竟才來幾個月,不穩。”
頓了一頓,她又說道:“就算家榮書記強推,那陸市長很有可能提到會上去,上了會,很多事情就不好說了,現在市里面的財政狀況是什么樣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到處都要堵窟窿,你這個私人融資要搞這么大一筆錢,師出無名。”
張云起點頭:“明白了。”
張菁看了一眼張云起:“還有個事可能有必要告訴你。”
張云起問:“什么?”
張菁說道:“今天晚上我參加的那個應酬,是土地爺徐凱攢的局,有陸豐和港商劉銘德、雄森集團的那個陸遠舟幾個人,好巧不巧,這兩人也是沖著貸款來的。”
張云起問道:“名義上,是為了慶午商業街那個項目嗎?”
張菁點了點頭:“我和你姑父都知道你很想要慶午商業街這個項目,但你不覺得已經木已成舟了嗎?而且這里面的勢力盤根錯節,陷進去了肯定是非常危險的,另外,我也看了報紙,最近那個陸遠舟在大肆攻擊你的愛華電子!你的處境并不好。”
張云起正要開口。
張菁擺手止住了他的話,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有一道奔雷陡然在夜空之上炸響,清明時節的紛紛細雨似乎要下了起來。
她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多想法想要去實現,但你已經足夠成功了,再往上爬,只會觸及到更多更高層人物的蛋糕,步步驚心,如果我勸你好好的經營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別去爭慶午步行街這個項目,你會聽嗎?”
張云起道:“不會。”
張菁扭頭望向張云起,這個老家云溪百年十來最有出息的年輕人神情安靜,語氣卻格外堅定,這時候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奔雷炸響,冷風從窗口刮了進來,帶著綿綿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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