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的岳麓美極了。
清晨的白霧還沒有散盡,張云起就和往常一樣從后院小門出去,沿岳麓古道,過湖邊楓林環繞的愛晚亭,踏著被晨露打濕的青石板路,跑到了古麓山寺才停下。
古麓山寺巍峨壯觀,樹木參天。
在初升的日光照耀下,空山新雨后的山門熠熠生輝,有風吹過,檐角的鐘鈴發出一陣陣清寂的響聲。
張云起站在山門前,默默眺望了一會兒在晨光中慢慢醒轉的里津城,心情舒暢,轉身下山。
回到家中,他給楊瑾打了個電話。
楊瑾被他扔去江川愛華電子基地已經有小一個月了,倒不指望她學焊電路板,關鍵是多了解點管理方面的問題。
這個秘書他用起來很得心應手,最重要的當然是忠誠。但一直跟著他吧,不能充分激發她的潛力,總是要放出去獨當一面的。
對張云起來說,隨著公司盤子越大,他越不能親手攪鍋。怎么挖掘人才,然后培養出來,放在合適的崗位上,才是他眼下最應該琢磨的事兒,要是事事親力親為,那他的公司也快到頭了。
張云起讓楊瑾下周回里津。
他打算派她去燕京,在新成立的傳媒公司——聯華云景傳媒任職,出任法人代表和董事長。
這應該算是辦公室主任外放封疆了。
楊瑾不需要是傳媒行業的業務專家,重要的是確保這艘船不偏離他設定的方向,監督財務狀況、決定人事任免。
錢不亂、人不散,大局就亂不了!
接近中午的時候,趙亦寒背著粉紅色耐克書包來了東門別墅。
張云起正坐在前庭花園的藤椅上喝龍井茶,笑著問:“下課了?”
“剛下課。”趙亦寒聲音悅耳清脆,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邊,將書包隨意往旁邊的藤椅上一甩,自己也癱坐進去,舒服地呼了兩口氣,才歪頭看張云起:“老哥,你多久沒去學校了呀?”
這個問題張云起還真答不上來。
他確實記不清上次坐在教室里是什么時候了,他也早已經不是那個能夠單純地坐在教室里聽課的學生了,說道:“最近事情多。”
趙亦寒撇撇嘴,也沒追著問。
她早就習慣了張云起的神出鬼沒:“中午想吃什么?”
張云起道:“隨便弄點,你做的我都吃。”
趙亦寒下廚,利落地炒了一個小炒黃牛肉,紅燒茄子和絲瓜清湯。
飯菜上桌,簡單的兩菜一湯。
牛肉滑嫩,辣椒鮮香,紅燒茄子裹著醬汁,軟糯咸香,絲瓜清湯湯色清澈,只綴著幾點油星和蔥花,看著就覺得清甜爽口,充滿了家常的味道。
張云起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了,他拿起筷子,隨口問道:“最近學校有什么事情不?”
趙亦寒夾了一大塊絲瓜塞進紅潤的小嘴里,聞言抬頭,眼睛彎彎的:“有啊!咱們系新來了個海歸教授,叫李維民,講課特別有意思。”
張云起笑:“怎么有意思了?”
趙亦寒放下牛奶杯,眼睛亮晶晶的:“上周他講資本運作案例,分析的竟然是你整合江川紅星電子廠,重塑江川投融資模式的那一仗!”
她放下筷子,比劃著說:“他在臺上講得頭頭是道,說你在紅星電子廠國企改制的棋走得如何兇險又如何巧妙,說你通過這步棋打造的江川模式,給中國的國企改制提供了兩大重要思路,一個是你解決了在防止國有資產流失和國有產權‘民營化’中間的一個平衡,第二個是你提出了在財稅制改革下土地財政建立的底層邏輯,未來二十年,會有無數地方政府探索驗證你的邏輯。當時底下的同學全都聽入迷了呢,他們都好難相信自己的同學這么厲害,竟然被當成教材案例給他們上課了。”
說著說著,她語氣里帶著點不自覺的小得意,仿佛與有榮焉,但隨即又覺得這樣太給張云起面子了,故意板起小臉趕緊找補了一句:“不過你可別得意,李教授也說了,你在紅星電子廠的改制運作上風險好大,也就是特殊時代背景和運氣好,不能當做常例。”
張云起看著她那故作嚴肅的小模樣,充滿了少女的嬌憨,給她夾了塊牛肉道:“李教授說得對,我是運氣好,回頭找機會去聽聽他的課,好好學習學習。”
“那你可得早點去占座!”趙亦寒見他沒有反駁,反而贊同,立刻又恢復了興致,小嘴叭叭地說:“現在他的課可火了,去晚了連臺階上都坐滿了人呢!我們宿舍的為了搶前排,連早飯都顧不上吃……”
“沒事,我老妹屁股大,能占兩個位置。”
“張云起!”
“這是夸你穩重。”
“你還要罵我胖?”
“全中國的大學里有胖的系花嗎?”
“那你還講人家屁股……”
“那是輻射面積。小美女嘛,天生就有得天獨厚的戰略縱深。你坐的地方,旁邊自動就會空出兩個位置的。”
“就你會瞎掰咯!”趙亦寒噘著嘴,忽然“噗嗤”笑了出來,聲音清脆甜美。
那時的陽光正好。
光線穿過前庭花園的枝枝蔓蔓,透過明亮的玻璃,在餐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時光仿佛也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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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中飯,兩人去湘大。
雨后新晴,湘南大學里飄蕩著香樟樹清冽的氣息。
張云起和趙亦寒漫步麓山南路,穿過東方紅廣場,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遠處,岳麓書院掩在薄霧和山林里,隱隱有誦讀聲傳來,清朗悠揚。
張云起把趙亦寒送到西北樓后,轉身獨自回了宿舍。
他推開301寢室的門,一股熟悉的泡面夾雜著腳丫子的味兒撲面而來。
周鼎川不在,肯定是去圖書館了。
這小子實在是有點不上道,學習的勁頭比高三還足,為了在高手如云的湘大力壓群雄,一頭扎進知識的苦海里不知道回頭是岸。
馬如龍這會兒正捧著英語書在狂啃。
去年年底的英語四級,全宿舍一共哥六個,就他一個人沒有及格,這實在是有點沒面子,眼下馬上又要補考了,這個頹廢男不得不勃起一下。
賀臨靠在上鋪床頭,手里捧著一本泛黃的《周易集注》,像在鉆研什么難題,活脫脫一副神棍模樣。其實憑這個家伙的資質,要是念書有研究八卦的勁兒,哈佛都得求著他去。
馬如龍聽見開門聲,一抬眼:“喲,稀客啊!張老板終于舍得回我們這陋室視察工作了?”
張云起在自己的床沿坐下,床鋪意外的干凈,顯然經常有人幫他打掃衛生:“再不回來,怕你們把我床板拆了當柴燒。對了,宋君羨呢?”
金圣澤道:“上午出去了,有人找他。”
賀臨突然放下書,推了推眼鏡:“找他的人好像是他前女友林琳。”
張云起怔了怔,隨即拉了張椅子坐下說道:“哥幾個,最近過得怎么樣?”
馬如龍生無可戀的擱下英語資料:“上課、吃飯、拉屎、睡覺。四大皆空,六根清凈,阿彌陀佛。”
金圣澤削著蘋果道:“老馬你這話夸張了吧,搞得好像在五臺山當和尚似的,上周你不是還說要去追外語系的那個女生嗎?我記得那個女生名字還挺別致的,叫啥來著?噢,對了!操妮,現在怎么樣了?”
這話似乎讓馬如龍挺沒面子的:“人生苦短,我他媽又懶。追女生太累了。”
金圣澤問道:“這是沒追著?”
“我就沒去追好吧。”馬如龍感覺受到了極大的羞辱,梗著脖子道:“經過我在學校里面縝密的市場調研和成本核算,發現現在追女生的投入、產出比太他媽的低了!時間、金錢、情緒價值動不動就全部沉沒。這生意,狗都不做。”
金圣澤笑著搖搖頭,把蘋果切瓣扔給張云起和賀臨:“也別這么說,看開點,追不上就換一個嘛。”
賀臨咬了一口蘋果,接話道:“我覺得這事兒吧,命里無時莫強求,強求只會頭更禿。”
“得了吧大師,啥話都讓你說了。”馬如龍撇撇嘴不屑一顧:“上次那個姑娘你給我算了一卦,說我有戲,桃花運肯定旺,結果呢?旺在哪了?旺得我像朵向日葵,跟著人家屁股后邊都搖曳生姿了,人家還嫌我臉盤子笑的不夠真誠!”
“心誠則靈,心不誠則不靈。”賀臨覺得馬如龍朽木不可雕也,這家伙跟條求愛公狗似的,滿腦子想的都是泡妹子,但一點耐心沒有,回頭在學校里折騰大半年了,一款都沒入手,反倒是在系里面的名聲搞得爛完了。
賀臨不再搭理他,目光瞟向張云起,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冷不丁開口說:“張老板,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難事?”
張云起剛摸出煙,手頓了頓:“怎么說?”
賀臨從枕頭下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語氣神神叨叨:“看你面相,印堂隱有青氣,神藏而意滯。事情將成未成,是遇小人相。這個簡單來說,就是本來該你炸的魚塘,被人提前扔了炮仗。要不要我幫你起一卦?”
張云起被這個半吊子神棍逗樂了,90年代的時候,氣功、算命、特異功能之類的大行其道,備受小老百姓歡迎,他們宿舍出這么個奇葩也不奇怪。
他說道:“哥,你別逗我笑。”
賀臨搖搖頭,不再說話,低頭繼續看他的《周易》。
張云起點了煙,抽了口起身說道:“哥幾個下午沒事吧,要不要去我那兒搞點娛樂活動?打電話叫上周鼎川和宋君羨,晚上請你們吃飯。”
他話音剛落,馬如龍“噌”地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就等張老板你這句話了!你那大別墅大泳池大燒烤露臺,我們可惦記好久了。”
金圣澤把吉他靠墻放好:“我沒問題。”
賀臨合上《周易》,從床上跳下來:“GO!GO!GO!”
幾人說笑著起身,正準備出門,這時“哐”地一聲寢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宋君羨東倒西歪地倚靠在門口。
這個湘大校草滿身酒氣,一頭長發亂蓬蓬的,眼神里帶著一種罕見的渙散。他見到正要出門的哥幾個,愣了愣,最終目光定格在張云起身上:“正找你呢。”
張云起瞧了他一眼:“怎么了?”
宋君羨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我,有件事……”
張云起可從來沒見宋君羨在他面前這么客氣過,當初給前女友林琳買手機時,找他也是幾千塊錢說借就借。
他說道:“有話直說。”
宋君羨應該是喝了很多酒,腦子已經不太靈醒,說話有點艱難,他靠在門沿上,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求你幫一下那個,那,那個,劉銘德……”
張云起手抖了一下,被煙頭燙到了,他把煙屁股掐滅,道:“你他媽的是不是綠帽子戴久了,把腦子悶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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