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過后,時間大跨步邁向立夏。
四月的草長鶯飛,不知不覺已換成五月的夏日明媚。風里夾著隱約的蟬鳴,白晝被拉得很長很長,陽光開始有了重量。
王京花從陰涼干燥的燕京,跨越了大半個中國,飛抵綠意繁盛的里津,然后直接替李雨菲敲定了人生當中的第一部戲。
這部戲是關于湖湘文化的紀錄片,出品方和制片方都是湘南和光傳媒。
和光傳媒在湘南地區還是很牛逼的,創始團隊和核心成員大多都出自湘南廣電系統,與湘南衛視有著深厚的血脈聯系,算是從體制內孵化出來的市場化制作力量。在后世,曾經參與制作了《快樂大本營》、《天天向上》、《我是歌手》等多檔現象級綜藝。
王京花因陳道明的關系,與和光傳媒的老總劉明軍相識,私交還不錯。上個月劉明軍在燕京和她、王道明一起吃飯,聊起正在籌備的湖湘文化紀錄片,想找一個氣質干凈的女主角,王京花立刻就想到了李雨菲。
李雨菲點頭后,簽約很順利。
王京花隨后在華容·金會山的頂層辦公室向老板張云起做了詳細匯報,張云起什么也沒說,只表達了一個意見,給李雨菲安排一個女助理。
王京花本來想從和光傳媒找一個有經驗的,但李雨菲的閨蜜李小曼自告奮勇,特別想當這個助理,說算是社會實踐。
李雨菲開始也有些猶豫。畢竟小曼爸爸是江川的一把手,做個小助理天天跟著她東奔西跑,未免太委屈了。但這個女孩一點也不嬌慣,有想法有主見又十分堅定,她也就同意了,兩個人在一起剛好也有個伴。
合同簽訂后,李雨菲很快就進入了繁忙的拍攝階段。
前期的拍攝就在里津的岳麓書院、橘子洲頭等地方。
岳麓書院里古木參天,檐角沉默,第一天拍攝的時候,她穿上了從沒有穿過的素色旗袍,臺詞不多,大多時候只是在書院的各個角落里安靜地走、看,或者是站立,但是她很喜歡這樣的感覺,陽光透過樹葉碎碎地灑下來,光斑在肩頭與古老的磚地上靜靜移動,內心是輕盈且沉靜的。
大概用了一周時間,里津部分拍攝結束。
接下來李雨菲要跟著制片團隊出差去湘南其他地市拍攝,衡陽的船山故居,江川的周敦頤濂溪書院等等。
出差的前一天,李雨菲回了一趟師大花合宿舍,她想拿換幾件洗衣物,但在宿舍里遇到了林琳。
她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藝術生本就過著東奔西跑的日子,只要有資源,有幾個人會待在學校呢?只是,這個有資源是不容易實現的。
當時林琳坐在床邊,望著窗外,那張平時打扮的得精致又漂亮的臉上沒有化妝,氣色很差,嘴唇沒什么血色,神情有些恍惚,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李雨菲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林琳。
她放下包,走過去問:“你怎么了?”
林琳看了眼忽然出現的李雨菲,手指捻了捻裙角,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啞的:“就是有點不舒服,沒事,你好久沒回宿舍了,最近怎么樣?”
李雨菲說道:“挺好的。”
林琳點點頭:“那就好。”
李雨菲在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對坐在對面的林琳說:“如果,有什么力所能及的需要幫忙,你可以跟我說。”
林琳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真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李雨菲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林琳跟了一個港商。
宿舍里其他女生私下議論過,說那個男人在香江有家室了,年紀也大,但林琳自己選的這條路,其他人又能說什么呢?
兩人沉默地待了一會,李雨菲起身收拾自己的衣物,只是收拾到一半的時候,背后忽然傳來林琳的聲音:“雨菲,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
李雨菲側頭看向她。
林琳笑了笑,眼睛里的光卻是散的:“不像我呀,好像每一步都選了一條看起來最容易的路,結果,越走越窄。”
李雨菲不知道說什么。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投下規整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微塵,像是在下一場無聲的雪。
她收拾好衣物,塞進行李箱里,起身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的時候,輕聲說:“照顧好自己。”
林琳沒有抬頭,“嗯”了一聲。
次日,李雨菲隨組離開里津。
一連數日,她們去了岳陽、邵陽、常德和衡陽……
桃花源的幻夢,岳陽樓的煙波,船山故居的清寂,隨著拍攝的深入,李雨菲有一種越來越深的感覺,好像自己行走在厚重的歷史切片里,那種穿透時間的孤憤或曠達,讓她忽然感覺在奔流不息的歷史面前,個人那點悲歡,實在是微不足道。
這么一想,她的心情好上不少。
每天拍攝都是充實和開心的,身邊又有好朋友李小曼陪著,晚上收工之后,她還會和張云起發信息,分享每天她覺得有意思的小事,不管張云起會不會看。
有一次,李小曼湊過來看屏幕,忽然問道:“他回你了嗎?”
李雨菲鎖上屏幕,笑:“不重要!”
最后一站是江川。
地點在周敦頤的濂溪書院。
那個寫下千古名篇《愛蓮說》的周敦頤。
李雨菲和攝像組來的時候,濂溪書院的荷花還沒有開,但滿池碧葉亭亭玉立。
第一天拍攝結束時,已經接近凌晨,李雨菲和李小曼想散步回酒店,呼吸一下老家的新鮮空氣,只是后面一直有一輛車靜靜跟在遠處,車燈為她們照亮了昏暗的路。
李小曼意有所指地說:“這車又來了,湘A的。”
李雨菲側頭望去,車窗降下,是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司機。在常德,在岳陽,在衡陽,她都遇見過這輛車和這個司機。
司機下車禮貌地說道:“李小姐,陸總吩咐我務必安全送您回酒店。他說您工作辛苦了,這是他的心意,請您務必接受。”
李雨菲沒有上車。
然而,后面的連續幾日,那輛車子都毫不意外地準時停在那里。安靜、得體,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對于李雨菲來說,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一直到第四天晚上,和之前一樣,車子靜靜地停在遠處,那個年輕司機坐在駕駛室里,車燈開著,照亮昏暗的路。和之前不一樣的是,陸遠舟出現在了后座上,看見李雨菲,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陸遠舟沒有穿西裝,簡單的白襯衫挽到手肘處,手里拿著一件薄外套,他走到李雨菲近前,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真的偶遇:“我來江川出差,剛談完事。”
李雨菲看了他幾秒,忽然說:“我們走走吧。”
陸遠舟點點頭:“好。”
兩人沿著安靜的馬路慢慢向前,月光很淡,夜色沁涼,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近處是蟬鳴蛙鳴,世界格外寧靜。
“拍戲累嗎?”
“還好,挺充實的。”
“很喜歡這份工作?”
“嗯。”李雨菲笑了笑,說道:“能去很多地方,看見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那就好。”陸遠舟點了下頭,沉默片刻,他忽然又說道:“前幾天,你媽媽找過我。”
“然后呢?”
“她希望我多照顧你。”
“我還是小孩嗎?”
“你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陸遠舟笑了笑,聲音很平靜:“我和阿姨說,感情是你自己的事,別人無權替你決定。我知道你現在心里有別人,我也不想讓你為難。”
李雨菲道:“你已經讓我為難了。”
陸遠舟停下腳步,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什么:“雨菲,其實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的,但又怕說了連朋友都沒得做。”
“你說吧。”
“你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你應該很清楚我喜歡你,但是你從來沒有回應過這份喜歡。說起來可能有點不夠謙虛,這在我人生當中確實還是第一次。我陸遠舟這輩子想要什么,就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但不管怎么樣,我愿意尊重你,你也不必回應我的喜歡。我想和你做朋友,或者,你就當我沒說過。”
路邊的香樟樹沙沙作響。
李雨菲抬起頭,月光落在她絕美的小臉上,襯得皮膚有種瓷質的白。
許久過后,她收回目光,望向陸遠舟,問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喜歡我什么嗎?這一點我到現在都沒想清楚,就是因為年初你在餐廳看了我一眼?一見鐘情?這樣的喜歡,我見過太多太多了,遇到太多太多了。”
陸遠舟面對這番質問,似乎根本不打算解釋,他語氣十分堅定:“是的,就是第一眼的喜歡。”
李雨菲臉上沒有表情:“第一眼看我長得漂亮?覺得這個人適合站在你身邊,讓你這個完美的男人看起來更完美!”
陸遠舟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愛情這種事是不可理喻的。有些人窮盡一生也找不到答案,有些人第一眼就知道是答案。你,就是我的答案!”
月光之下,李雨菲睫毛輕輕一顫。
過了許久,她那張美得叫月色黯淡無光的小臉上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或許,我們都是同一類人。因為沒得到,所以顯得格外好,因為得不到,所以偏執的想要。但,這不是愛。”
陸遠舟的聲音更加低沉:“我會向你證明什么是愛!”
“愛能證明嗎?”女孩臉上的笑凄美極了,那雙眼睛望著被城市燈火映得發灰的夜空,聲音在夜風里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如果可以,我也想試一試,好想試一試。”
夜更深了。
月光從云隙漏下,清寂如雪。
女孩終于收回了目光,對陸遠舟說:“其實你的誠懇,你的用心,你為我做的點點滴滴,我是知道的,也很感謝,但是,真的抱歉,明天開始,你不要來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陸遠舟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李雨菲回了酒店的房間。
她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感覺到空氣有點悶,才起身拉開落地窗,夜風涌了進來,帶著熟悉的、濕潤的草木氣息。
她拿出手機,用了很長的時間,在短信欄里打了一段文字:“云起,你休息了么?今天拍完已經回酒店了,在我們老家的濂溪書院拍的,書院主人就是那個寫《愛蓮說》的周敦頤,這個你肯定知道,風景很美,荷葉很綠,好漂亮。
對啦!忽然想起來高一那年關于你的一個趣事,就是我們老班讓你起身做《愛蓮說》的閱讀理解,你語出驚人,說這世界上哪里有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不過是染了,別人沒看見而已。當時就覺得你嘩眾取寵,一點都不可愛呀……現在,就有點覺得是實話了。不過,不管怎么說,或許我們可以試著活得真實一點,就像濂溪書院的荷葉,知道泥在腳下,但葉子還是要向著光生長。”
點擊發送后,她關上手機。
她并不期待張云起會回她的信息。
她靠在窗邊,托著白皙的下巴,望著窗外,窗外是濂溪書院模糊的輪廓,再遠一點點,是沉睡的江川城和蜿蜒的春江河。
她的腦海里,忽然就飄拽起了曾經在這座南方小城生活里的點點滴滴,但每一條記憶的深處,都有那個少年人的身影。
她并沒有試圖把那道身影從腦海里移走,因為她已經嘗試過無數次了。
做不到。
或許人都是這樣子的吧。
有些青春里的刻骨銘心,哪怕是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也經歷了一些人世,有了一些只能在失眠的夜里獨自咀嚼的故事,你青澀褪盡了,甚至是漸漸懂了生之可憂,死之坦然,終于明白并且心平氣和的接受了,他再好再優秀再出眾,也不過是一個人而已,與其他甲乙丙丁并沒有什么本質的不同。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么,你還是有所眷戀,就像一種迷信。
廟宇坍塌,神,還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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