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大踏步地往前走著,轉眼已至草木繁盛的五月中旬。從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席卷而來的熱浪漫過橫斷山脈,涌向星城。空氣里夏天的氣味,已是清晰可聞。
深夜十點,華榮·金會山頂層辦公室。
張云起在辦公桌上簽了一堆的字后,放下鋼筆,靠在真皮椅子上身體后仰,望向落地窗外的湘江,夏夜晚風里,江面上的貨輪拖出長長的波紋,兩岸星火璀璨,人如織,月如鉤。
他的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
第一份是馬史整理的最新簡報:雄森集團已經正式與里津市規劃局簽訂竹香古巷改造項目協議,陸遠舟親自掛帥,項目部已經成立。
簡報上面附了幾張現場照片,推土機進場,巷子口的那棵老桂花樹被紅繩圍了起來,樹干上貼著“重點保護古木”的標牌。
王貴兵在簡報末尾用紅筆批注:“陸遠舟調集了三個施工隊三班倒,要求國慶前必須開街。速度快的令人發指!”
最后一句話,顯然是想向張云起傳遞某一種訊息。
第二份文件是愛華電子的市場戰報。
現在愛華和新科的矛盾現在都鬧到央視的焦點訪談了,自然也沒什么好客氣的,雙方在里津大大小小的商城展開了品牌營銷戰,客源爭奪戰,業務員為了拉客戶打架斗毆的事兒,就像吃飯吃到沙子一樣普遍。
胡志標從上海飛回里津之后,立刻開展了一系列本地化宣傳活動,在《星城晚報》和湘南衛視黃金時段密集投放廣告,在各大電器城設立體驗點,李雨菲和成龍的廣告鋪天蓋地席卷了整座城市。
胡志標還直接在友誼商城對面租下更大場地,搭建規模更大的“超強糾錯擂臺賽”。主持人請的是湘南衛視當家花旦。懸賞二十萬元,征集全國VCD技術高手現場破解愛華電子“戰神系列”工程機的糾錯算法,這個做法簡單粗暴,就是砸錢,但把新科電子在友誼商城的展臺干得門可羅雀。
陸遠舟自然不會輕易罷手。
簡報后面附了一頁情報:富海商貿正在接觸愛華電子在華中地區的幾個省級代理商,開出的條件是提貨價降低15%,全年銷售返點翻倍。
王貴兵用紅筆在旁邊做了批注:“已安排人接觸對方核心骨干,另外,陸遠舟上周飛了趟深圳,疑與港資背景的渠道商接觸。”
商業戰爭,從不只是臺面上的鑼鼓喧天。
張云起寫下批復,同意胡志標追加里津市場三百萬運營費用的申請。
這時,王貴兵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老板,人來了。”
張云起說道:“進來。”
辦公室的門從外面推開。
王貴兵走了進來。
他的背后是馬史,還有一個年紀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襯衫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叫徐青山。
張云起已經見過好幾次了。算是一個地下證券操盤手,但行為比較神秘,這個人唯一讓他愿意去信任的點是,和他的老搭檔趙健強是大學老同學,他聽趙健強吹牛逼,1993年蘇三山假收購案,徐青山是少數提前平倉逃頂的人。但根據馬史收集到的信息,這個徐青山也是327國債事件的受害者。
徐青山臉上有道淺淺的疤,從眉骨斜到顴骨,格外丑陋。張云起聽馬史說,這是早年徐青山在大戶室看盤時被人用煙灰缸砸的。
沒有讓服務員進來,王貴兵親自動手給張云起和徐青山泡了茶。
徐青山在沙發上坐下后,沒有客套,直入主題:“張總,跟你匯報一下,湘泰藥業今天收盤漲了8.3%。換手率放大到12%,從盤口看,至少三個主力賬戶在同步操作。”
張云起起身用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湘泰藥業”四個字,畫了個圈:“流通盤現在多大?”
徐青山說道:“總股本2.1億,流通盤大概5800萬股。前十大股東里,國資占了55%,剩下的分散在機構和散戶手里。”
說到這里,徐青山從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一沓交割單復印件,紙張邊緣已經起毛:“這是我找營業部的鐵關系復印的,是永鑫信托旗下六個關聯賬戶最近一個月的交易記錄,他們已經在二級市場吃進了大概420萬股,成本均價在6塊2左右。”
張云起接過單據。
1996年的股票交割單還是手寫復寫紙套打,字跡深淺不一。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幾筆大額買入記錄上,問:“昨天一筆買了50萬股?”
徐青山點頭:“對!尾盤半個小時集中吃進,把股價從6塊5直接拉到6塊8。”
徐青山頓了頓:“根據你提供的信息,這應該是那個陸遠舟安排的人加快了拿籌碼的節奏。”
張云起想了想,放下單據道:“你那邊能操作到什么規模?”
徐青山伸出四根手指:“四百萬股!但沒有正規融渠道,只能代持,就是找持有湘泰股票的地下大戶或機構,簽訂私下協議,我們支付保證金,股票暫時過戶到我們指定的賬戶上,約定期限后按協議價格購回,或者等量股票歸還、支付差價。”
這是“股票代持+遠期差價協議”組合模式,這個年代的一種變相做空機制。張云起問道:“利息呢?”
徐青山說道:“月息5%,期限為三個月。保證金要股票市值的150%。”
王貴兵下意識道:“這么貴!放高利貸呢這是?”
徐青山聽見這么幼稚的話,依然不急不躁地解釋道:“王總,對方也是專業的,看得出湘泰的股票走勢有點妖,對方風險高。如果股價大跌,我們可能違約不歸還股票;如果股價大漲,我們出現巨額虧損,可能無力支付差價,所以保證金必須足夠覆蓋他們預估的極端波動。”
張云起點點頭,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了一串數字:“四百萬股,按照今天收盤價7塊2算,市值就是2880萬。保證金我需要出4300萬。”
擱在后世,這都是一筆天量資金!
徐青山作為職業操盤手,已經替他的雇主想好方案。
他說道:“張總,我們可以用資產抵押。房產、土地使用權、銀行存款證明都可以。現在的地下股票借貸都認這些。”
張云起搖頭:“太慢,我要現金操作。”
前些日子他把大姐張秋蘭、余林兜里的鈔票搜刮干凈,搞了大幾千萬元,為的就是現在這一刻!
他說道:“徐師傅,你聯系代持方,保證金我出現金。”
徐青山點點頭,心下有幾分嘆服,趙健強果然沒騙他。
張云起又說道:“另外,再找四個干凈的散戶賬戶,每個賬戶分批吃進50萬股。”
徐青山愣了:“張總,你這是……”
張云起說道:“陸遠舟想拉高股價,那我就再幫他添把火。”
說到這里,張云起放下馬克筆:“等他拉到高位,我們再通過代持賬戶拋出股票。等到股價跌下來,我們再用低價從二級市場買回歸還代持方。”
張云起說的簡單,設想也很完美,就像每個散戶做的夢一樣。而作為地下操盤手的徐青山聽到這話,想的卻是,他的這個年輕雇主憑什么篤定湘泰藥業的股價沖上去以后就一定能跌下來呢?
他說道:“這需要股價有足夠大的波動空間……”
“徐師傅,你不用擔心這一點,你只需要堅信一點。”張云起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城市:“湘泰的基本面根本撐不起高股價。陸遠舟的重組故事講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它連續多年虧損的事實。”
他轉過身:“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地雷拉爆之前,跟在陸遠舟的屁股后面,讓股價沖到一個荒謬的高點!”
徐青山沉默了一下,欲言又止:“這可能需要上億資金托盤……”
張云起轉頭看向王貴兵:“聯盛集團在江川的農業產業園和那些農業種植基地,你聯系人做下評估。”
王貴兵愣了愣,隨后點點頭。
他清楚這意味著什么。聯盛集團是整個聯合時代體系的根基,而如今,張云起要把他的根基產業押上這張數億元的賭桌!
坐在旁邊的徐青山聽到這番話,心里有點不踏實了,盡管他的金主張云起有著超越年齡的鎮定,但在股票操盤當中,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就是這個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復雜的多,他感覺掌控不了。
其實他只是這樁驚天交易的操盤手,奉行的也是拿錢辦事,張云起開的條件足夠打動他就行。當然,他更喜歡在真正的金融對決中證明自己的價值。
眼前這個身家數億元的少年人,才是這場賭局真正的幕后指揮。他敢拿上億資金豪賭,只能說明一點,他手里還有真正的底牌殺招沒有亮出來!
這時候,徐青山又想起了他找老同學趙健強打聽張云起底細的時候,趙健強跟他說的一句話:“你可以懷疑母雞下不了蛋,但不要懷疑張云起的眼光。”
徐青山想到這里,起身道:“張總,那我先去安排代持的事情。”
“徐師傅。”張云起叫住他。
徐青山停下腳步:“怎么了?”
張云起笑道:“趙總明天來里津,晚上我們一起吃個便飯?”
徐青山愣了愣,他似乎感覺到張云起話里有深意,但又好像沒有。
他點了點頭。
王貴兵和馬史起身送徐青山,三人一起離開了辦公室。
張云起點了一根煙,走到落地窗前。
遠處,黃興南路的方向燈火通明,慶午商業步行街一期工程的外立面燈光正在調試,整條街流光溢彩,像一條蟄伏在夜色里的金蟒。
在更遠處,是湘泰藥業的辦公大樓,窗戶上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那里的人,甚至是它的掌舵人謝允,或許還不知道,一場圍繞著這家國有上市公司的資本戰爭,已經悄然拉開序幕。而這場戰爭的規模,或許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這時候,辦公室的傳真機響了起來。
張云起走過去一看,傳過來的是一張素描,畫的是小古道巷拆遷區的斷壁殘垣,瓦礫堆里斜插著一塊木牌。
雖然1996年的掃描儀精度有限,但廢墟的質感依稀可認,上面還能辨認出“王記雜貨”的字樣。
在傳真紙的底部,有手寫的一行字,張云起再熟悉不過,是紀靈的筆跡:“《小古道巷》系列第一幅!小張同學,名字還沒想好。”
張云起笑了笑,拿起手機給紀靈回了幾個字:“叫《墟上光》怎么樣?”
“為什么?”紀靈立馬就回了信息。
“廢墟之上,還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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