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山間清冷。
趙承明離開后,張云起已毫無睡意。
他一個人坐在篝火旁抽煙喝茶,一直等到天色慢慢轉亮,見露營地滿目的狼藉,瓜果空瓶燒烤簽子等垃圾在草地上扔的到處都是的,實在有礙觀瞻。
閑著沒什么事,張云起起身拿了兩個大編織袋把衛生搞了,尤其是那些不可降解的塑料瓶子和袋子。
現在黑麋峰雖然只是一處未開發的處女地,名聲不顯,但再過二十年,這里會升級成為國家森林公園。
搞完衛生,張云起把袋子放在路邊,等下午下山再帶走。
他又回到篝火旁,燒水泡茶。
李雨菲從帳篷出來,見張云起一個人坐在篝火旁,怔了怔,隨后回到帳篷里抱了一條還有些許余溫的毛毯遞給張云起,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你從四點到現在都是一個人守夜?山上氣溫低,不要感冒?!?/p>
張云起點點頭,說好。
過了會兒,他說道:“趙承明下山了,趁著天黑走的。”
“為什么不等天亮?”
“這個問題我也問了他,他說可能你再也不想見到他了。他不想早上起來碰面的時候,讓你感覺到尷尬?!?/p>
這或許是那個少年人最后的溫柔。
李雨菲沉默著,四下夜風呼嘯,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過了很久,她說道:“昨天是我有些過分了?!?/p>
張云起往火堆添柴,笑道:“也不是,男的都這樣吧,成長總在某一瞬間,但為了這一瞬間,他已經整整花了三年?!?/p>
李雨菲抬頭看向天空,天空將亮未亮,有三兩顆梅子樣的星星,她說道:“這句話,好像適合好多好多人?!?/p>
張云起點了點頭。
他拿了一塊木材扔進篝火里,火勢又大了些許,驅趕著山野里的寒意,只是在晨霧中他忽然察覺到側面的一顆老樟樹后,有身影晃動,喊了一聲:“誰在那里?”
老樟樹后探出個小腦袋,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了兩個歪辮子,小臉蛋紅撲撲的,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膝蓋處打了很多補丁,肩膀上有個小背簍,里面裝了鐮刀和草繩,張云起注意到她粗糙黢黑的小手里捧著個東西,用桐樹葉包著的。
小女孩見張云起目光盯著她,退后了兩步,聲音怯生生的:“我,我找昨天給我蘋果的大姐姐。”
李雨菲已經認出了這個小女孩,笑著起身走過去,問:“小妹妹,你要找我嗎?”
女孩低低的“嗯”了一聲,她遲疑著走近,把手里面的桐葉包遞給李雨菲:“這個給你,大姐姐?!?/p>
李雨菲接到手里,打開桐樹葉,里面是三個拳頭大小的烤紅薯,紅薯表皮焦黑。
小女孩似乎是怕眼前的漂亮姐姐不喜歡,勾著小腦袋,聲音更顯得怯生:“用灶灰煨的,黑黑的……”
張云起也走了過來,他拿了一個焦黑的紅薯掰開,露出金黃色肉瓤,冒著熱氣,糖汁凝結成焦糖狀,散發出一股柴火灶煨特有的香氣。
“應該很好吃?!睆堅破鸢褎冮_的紅薯遞給李雨菲,她咬了一小口:“真好吃,謝謝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認同是治愈世間一切自卑的良藥,對小孩尤甚。小女孩紅撲撲的小臉蛋一下子就展露出笑容,膽子似乎大了些:“我叫山娃,爺爺給我取得名字。”
李雨菲笑:“山娃?山里的娃娃?”
女孩重重點頭,聲音脆甜脆甜的:“嗯!爺爺說我是山里長大的孩子?!?/p>
張云起也吃了半個烤紅薯,確實很像他小時候在云溪村的田地里煨的那種味道,不過他注意到這個小女孩赤腳穿塑料涼鞋,腳踝處有很多被茅草劃傷的紅痕。他一下子就想起當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在山上撿柴火的小春蘭。
“你爸爸媽媽呢?”
“爺爺說爸爸媽媽去了好遠好遠的地方,要等我長大以后才會回來呢?!?/p>
山娃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純凈的眼睛里滿載著童真。李雨菲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漂亮的眼眸里浮動著別樣的情緒:“你住哪里,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
山娃指向半山腰處一間破破爛爛的土胚茅房:“在那邊,爺爺去鎮上買化肥去了,我要燒豬食和放羊,所以就早起了。”
“山娃,你在這里等姐姐一下。”
李雨菲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轉身回了帳篷里,再出來時,她手里已經提了一大袋子的零食和水果:“這個給你。”
山娃盯著那一袋子她見都沒見過的高檔零食,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這個世界上又有哪個小孩能拒絕零食呢?更不消說這樣一個深山窮地里的孤苦小孩!但山娃最后還是出人意外地低著頭搖了搖:“爺爺說,不能老拿別人的東西……”
李雨菲蹲在小女孩身前,臉上帶笑,聲音很溫柔:“這不是拿,這是我們換的。你的烤紅薯可寶貴了,姐姐這輩子都沒吃過這么甜的烤紅薯呢?!?/p>
“真的嗎?”
“誰騙人誰是小狗。”
“那,好?!鄙酵尴肓讼?,接過了一袋子零食,然后隙開嘴巴笑,很燦爛,一口潔白牙齒亮晶晶的:“謝謝大姐姐!還有,大哥哥……”
這時候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天際升起。
霞光萬道,洞穿高高在上的冰冷云層,普照著人間大地,這個凡俗的世界也漸漸有了溫暖浮動。
小女孩山娃離開后,李雨菲心情好上不少,三個原汁原味的農家煨紅薯,她吃了一小半,剩下的張云起全干了,算是早餐。
時間尚早,兩人又騎著自行車沿依云水庫逛了一圈。
旭日東升,白云游走。
依云水庫波光粼粼,青綠的坡頭披滿了暖色的光。
張云起跟在女孩的身后,看著她纖纖細細的背影,也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在江川上學時的某個午后,女孩也是這樣騎車走在去學校的路上,盛夏暖風里,單車的鈴鐺聲清脆作響,裙擺蹁躚,小臉上的笑容仿佛在陽光下定格。
時間改變了太多東西,但有些瞬間,仿佛從未遠去。
兩人逛了一圈,回到營地的時候,大家伙兒已經三三兩兩從帳篷里爬起來了。一個睡眼朦朧,看著干干凈凈的帳外營地,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但沒人在意是誰搞了衛生。
陸遠舟正在刷牙漱口,看著張云起和李雨菲兩人騎著自行車從依云水庫回來,女孩臉上笑容是他從沒有見過的。
他吐了口漱口水,里面有血跡。
今天是活動的最后一天。
行程是中午搞野炊,下午打道回府。
黑麋峰北坡有一條溪谷,當地人俗稱松針坪,環境優美,又近溪水,柴火也很容易撿,是小資們享受戶外生活暢談人生理想的絕佳地點。
他們中午的野炊就定在這里。
野炊分成了三個小組,每組大概八九號人,打三口土灶大家分開煮,男生們負責體力活,搬石頭壘灶,撿柴火,打溪水。女生們洗菜切菜,鋪野餐布。
李雨菲洗菜的時候,忽然看著那個叫做山娃的女孩子站在松樹林坡上向她招手,甜甜的叫喚著大姐姐。
自打早上見過一面后,山娃膽子大了不老少。李雨菲似乎也很喜歡這個小女孩,笑著招招手叫她下來一起玩。
其他幾個女同學對這個深山小女娃充滿了好奇,在溪水邊圍著山娃嘰嘰哇哇的,問她幾歲了?上學沒有?平時玩些什么?山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山娃和這群城里大姐姐說著話,但眼到手到,一直幫著洗各種菜,她手腳麻利,擇菜、剝蒜、刮姜,動作又快又熟練。這個才八歲的純真小女孩,讓這群女大學生們又是汗顏又是心酸。
宋君羨和周鼎川負責打溪水。
張云起和金圣澤、陸遠舟三人找了個壘灶和生火做飯的活。
馬如龍和賀臨負責揀柴火,這哥倆都是里津城里人,少有機會下農村,現在進了林子,歡脫的很,各種爬樹掏鳥窩,驚起林間雞兒一片。
只是張云起和金圣澤都把灶壘好了,也沒見到這哥倆回來的身影。
李雨菲走過來,用紙巾擦了擦濕漉漉的手:“云起,等下山娃跟我們一起吃,她就在松樹坡那邊放羊,現在趕羊回棚去了?!?/p>
張云起笑著說行。
這時候旁邊的陸遠舟接話道:“雨菲,剛才聽見你們講話,那個女孩子看著身世挺可憐的,好像是個和爺爺相依為命的孤兒?”
李雨菲看了陸遠舟一眼,點點頭。
張云起也接話說道:“陸總猜得不錯,而且從小沒念過書?!?/p>
陸遠舟側頭看向了張云起,笑:“要不張總我們各出一半資金,贊助她念書?”
張云起沒想到陸遠舟在李雨菲面前半點公子哥風范都沒有,實在叫人失望:“這個倒沒問題,但陸總你確定嗎?這個逼我本來是想讓給你裝的。”
陸遠舟被噎給半死。
金圣澤勾著腦袋忍不住笑。
陸遠舟向來沒有在嘴巴上認過輸,正要開口回擊張云起,這時背后忽然傳來一陣驚恐尖叫聲。
張云起側頭,就看見馬如龍和賀臨哥倆鬼哭狼嚎著從松樹林里跑出來。
他們的身后,有一條褐黃色的煙柱!
張云起仔細一看,他奶奶的個仙人板板!全都是馬蜂,而且像是本地黑尾胡蜂,數量恐怕有幾千之多,嗡嗡地叫喚著,在陽光下照射下,翅膀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一條騰飛的巨蟒,追著馬如龍的屁股朝他們席卷而來。
這是真捅了馬蜂窩!
張云起立馬意識到了危險,這玩意真不是開玩笑的,號稱殺人蜂,性情兇猛,攻擊性和毒性遠超蜜蜂,在蜇人后大多會將毒刺縮回,可再次蜇人,危險性極高,毒液能夠引發嚴重溶血、心肌損傷、肝功能障礙,甚至短時間內誘發過敏性休克。人被蜇后會產生過敏性昏迷,如果救治不及時,就會因呼吸系統或腎臟系統衰竭而死亡!
捅了這個馬蜂窩的馬如龍一邊狂跑一邊大叫,但速度遠遠比不了他的本家,忽然就慘叫一聲倒地,然后被馬蜂的集群攻擊,他的脖子、手臂瞬間鼓起十幾個紅皰。
旁邊的賀臨捂臉翻滾,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眼睛!我眼睛看不見了!”
張云起想都沒想,脫了外套一把將李雨菲罩住,拉起她三兩步跳進溪邊水里,隨后大聲喊:“大家快蹲下!靠近溪邊的跳進水里!不要反擊,用衣物遮蓋裸露部位!”
他話還沒說話,成千上萬只蜂群已經分兵,撲向各個方面的人群,現場頓時亂成一團,四下逃散,哭喊聲此起彼伏,有人聽到張云起的話,用衣服包頭趴地,死死捂住口鼻,抖成一團;有人驚慌失措地揮舞手臂試圖驅趕,反而招致更猛烈的攻擊,慘叫著往更遠處的樹林里亂竄。
陸遠舟逃跑時摔進草叢里,臉上被連蜇三下,瞬間腫成饅頭,但他抬頭就看到李雨菲被張云起護在身下,幾乎抱在了一起,他忽然咬了咬牙,沖向溪邊草叢。
那里長著一人多高的芒草,陸遠舟抓住一大把,然后頂著馬蜂,三五兩下編成一個火把一樣的大草束,尾端留散,同時嘴里大喊道:“女生們躲好!男生們起來用火燒!馬蜂最怕煙!”
煙熏馬峰是90年代常見土法,效果奇佳!陸遠舟頂著馬蜂攻擊,從褲兜掏出打火機,點燃草束根部,盡管那張英俊的臉蛋已經變成了豬頭,但他依然舉著燃燒的草束,義無反顧地朝蜂群密集處猛沖而去!
動作是瀟灑的!
行為是英勇的!
效果是驚人的!
果然,那些馬蜂被濃煙一熏,攻勢頓時大亂,像一團被狂風攪散的黑霧,不少馬蜂暈頭轉向的撞向地面或四散飛逃。
其他男生見了,紛紛有樣學樣,就近抓起干草枯枝,有的用打火機,有的干脆引燃了脫下的外套,一時間火光與濃煙在營地四周接連冒起。
張云起本來埋著頭在躲避馬蜂。
他聽見動靜,抬起了頭,就看到大家都已經在點火燒煙。
數十年的人生閱歷和農村山野生活經驗,讓他立馬想到了什么,那一瞬間臉都白了,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大吼:“尼瑪的大傻逼!周圍都是松針!別揮火把!”
他的聲音瞬間被馬蜂嗡嗡聲淹沒。
大家都在全神貫注對付馬蜂,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掩蓋了他的喊聲,其實即便是位置較近的男生聽見了,帶著不理解的表情放下火把,也來不及了。
黑麋峰到處都是參天大樹,枯枝爛葉多年沉積,尤其是松樹下常年堆積著半腐殖的松針層,最厚的地方能夠達到半米多高,混生著各類易燃的芒草和枯蕨,這又是個大夏天,已經連續晴旱了幾周,濕度極低,幾近一點就著。
張云起讓李雨菲蹲著別動!
他從溪水邊拔腿狂沖過來,一邊喊一邊搶奪火把,但是他發現已經沒有用了,剛才有七八個人燒煙熏趕馬蜂,再怎么小心都會濺出火星子的,更何況是這么驚險的時刻,大家的腦子都已經被馬蜂攪成了一團亂麻,手里的火把也揮舞的像一團亂麻!
火星四濺!
所以,眼下這已經不是概率問題,而是注定要發生的災難。
張云起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四濺的火星,落到了周邊樹下極度干燥的松針層上,引起陰燃,但白煙很快就冒了出來,“轟”的一聲,火苗瞬間竄起。
不是哪一個地方冒煙起火。
張云起睜大的眼眶里,倒映著至少有四五處幾乎同時竄起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干燥的松針和枯草,火勢就像活物般迅速連成一片,朝著更茂密的松林撲去。
濃煙沖天而起,如噬人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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