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由無數古神殘魂匯成的怨念狂潮,竟真的為之一滯。
這片黑暗里,從未有過如此詭異的寂靜。
這些被囚禁了無數紀元,意識里只剩下啃噬一切的瘋狂與惡毒的殘魂,在這一刻,第一次接觸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念。
不是畏懼,不是貪婪,更不是憐憫。
而是一種平等的,不帶任何評判的“接納”。
你恨,我便收下你的恨。
你死,我便銘記你的死。
這股純粹到不含任何雜質的意圖,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滾沸的油鍋,讓這些早已瘋癲的殘魂,出現了剎那的茫然。它們混亂的意識深處,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這下真他媽完了……”
方闖的意識海里,【千幻賭徒】的聲音已經不是哀嚎,而是那種輸光了所有籌碼,眼看就要被剁手抵債的,帶著哭腔的認命。
“瘋子!我見過賭徒,沒見過你這么賭的!你這是把人家的賭場給點了啊!掀桌子?你以為掀了桌子就不用賠錢了?聽!你快聽!莊家帶著打手團親自來收賬了!”
賭徒的意念因為極度的恐懼,甚至開始出現破音。
“不,他不是來收賬的,他是來把我們所有人都做成新骰子的!典獄長……那個老怪物最喜歡用新來的骨頭做骰子了!他覺得那樣能轉運!”
賭徒的預言,每一句都帶著血淚,也每一句都成了現實。
轟隆隆——
整個【歸響之墟】,從表層的沉寂區到最深處的墟淵,都開始劇烈地搖晃。
這不是能量的震動,而是一種根源秩序的動蕩,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在粗暴地搖晃整個世界的地基。
那正準備逃命的提燈老人,整個身影徹底僵住,他手中那盞燈火不再是凝固,而是在恐懼中向內坍縮,幾乎要熄滅。他兜帽下的空無里,浮現出一種比死亡更深沉的絕望。
“它……醒了……”
黑暗被撕開。
不,更像是黑暗本身,被賦予了形態。
一座由無窮無盡的“道之遺骸”堆砌、擠壓、扭曲而成的移動堡壘,從墟淵的深處,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緩緩浮現。
那是一座活著的,會呼吸的監獄。
每一塊“磚石”,都是一具曾經驚天動地的古神尸骸。有的被碾成了漆黑的墻面,上面還殘留著不甘的道紋;有的化作了堡壘外猙獰的骨刺,每一根都曾是一方霸主的脊梁;更多的,則被扭曲成了監獄上不斷哀嚎的浮雕,面孔痛苦,無聲吶喊。
在這座移動監獄的最核心,一顆巨大到無法形容的黑色心臟,正在緩緩搏動。
每一次跳動,都散發出純粹到極致的“惡意”與“占有欲”。
【道骸典獄長】。
它,降臨了。
一個無法被定義為聲音的意志,響徹了這片空間,那是由億萬亡魂的哀嚎與詛咒,強行拼湊成的語言,緩慢而傲慢。
“我的……‘藏品’……是誰……允許你……打開陳列柜的?”
這股意志,帶著絕對的統治權,壓向方闖。
緊接著,那座由骸骨組成的移動監獄,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由數萬條形態各異的古神手臂、利爪、觸須強行捆綁在一起的巨手,遮天蔽日,朝著方闖抓來。
它不是要殺死方闖。
它是要將方闖連同那些剛剛被釋放的怨念,一同抓回去,塞進自己的監獄里,成為它最新的藏品。
一件會說話的,有趣的藏品。
典獄長的威壓,瞬間打破了那短暫的寧靜。
那些剛剛陷入茫然的古神殘魂,再次被原始的恐懼所支配。它們怕典獄長,怕得深入骨髓。
它們不想回去!
剎那間,這些殘魂做出了最瘋狂的決定。
它們放棄了攻擊典獄長,轉而將所有的怨毒與瘋狂,全部傾瀉向了那個為它們打開牢門的方闖!
既然他是“出口”,那就占據他!撕碎他!吞噬他!
成為他的一部分,借著他的“歸鄉”之道,徹底逃離這個地獄!
前有典獄長遮天蔽日的骸骨巨手。
后有數十位古神殘魂不計代價的瘋狂反噬。
方闖,瞬間陷入了內外交困的死局。
提燈老人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他覺得這個外來者下一秒就會被撕成宇宙中最絢爛的一朵煙花。
然而,身處絕境中央的方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存在都無法理解的反應。
他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不經喉舌,卻在每一寸怨念,每一縷殘魂中轟然炸響。
沒有癲狂,沒有自嘲,只有一種淋漓盡致的暢快。
“來得好!”
他的意念如同一道驚雷,炸開了這片混亂。
“我還愁這場葬禮不夠熱鬧,你們就趕著來湊份子了?行,都算你們的功勞。”
“你們的怨,你們的恨,你們的痛苦與不甘!”
“正好,為我給你們舉行的這場盛大葬禮,添一把火!”
話音未落,他不再維持【萬象歸鄉】大道的入口形態。
他將自身,化作了一座熔爐!
以他那剛剛吸收了【守護】之道的強韌道體為爐壁!
以他那包容了“希望”與“終末”的【父道】本源為爐底!
轟!
他身后的星河宇宙猛然向內收縮,不再是接納,而是化作了點燃一切的,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團代表著“追憶”的灰色本源,就是這爐火的火種!
“典獄長是吧?”
方闖張開雙臂,主動迎向了那數十道古神殘魂的怨念洪流,也迎向了典獄長那只落下的骸骨巨手。
“別客氣,都進來吧!”
他沒有抵抗,沒有防御。
他將所有襲向自己的攻擊,所有的怨毒,所有的惡意,連同典獄長那霸道的“囚禁”意志,一股腦地,全部卷進了自己化身的熔爐之中!
他要當著典獄長的面。
將他引以為傲的全部“藏品”。
一次性,當場火化,骨灰都給他揚了!
方闖的意志冰冷而清晰,傳遍了整個歸響之墟。
“你的‘藏品’,我幫你處理了,不用謝。”
“至于你……來都來了,也別走了,正好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