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之城的完美嗡鳴,鉆入方小雷的耳朵,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得他靈魂生疼。
那不是和諧,是嘲諷。
那縷并不真實的炊煙,那股野蠻鉆入他腦海的飯菜香氣,讓他引以為傲、親手構建的完美秩序世界,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什么是完美?
沒有錯誤,就是完美?
冰冷的城市意志用絕對邏輯告訴他,是的。
可那縷煙告訴他,不是。
媽媽的嘮叨是低效的情感宣泄,是BUG。妹妹護食是原始的占有欲,是BUG。爸爸回家忘了換鞋弄臟了地板,更是不可饒恕的BUG。
可如果這些BUG都被清除了,家,還能叫家嗎?
他恐懼的,是自己那份無法控制的力量。
但這座城市,卻要連同他的恐懼一起,收走他犯錯的資格。
方小雷看著面前那座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父慈子孝”完美雕塑,上面沒有爭吵,沒有眼淚,只有一種絕對和諧的、令人作嘔的微笑。
“滾開!”
他稚嫩的拳頭攥緊,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了上去。
砰!
完美,應聲而碎。
水晶之城劇烈地顫抖,那宏大的意志第一次產生了邏輯之外的情緒——不解。
方小雷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像一頭終于嗅到巢穴氣味的幼獸,不顧一切地朝著那縷炊煙升起的地方,瘋了一樣地沖了過去。
……
灰色原野的永恒靜謐里,方知緣停下了腳步。
她的身后,是隔絕一切痛苦的最終避難所。
她的身前,是一縷煙,代表著羈絆、混亂,以及所有痛苦的源頭。
那個柔和的聲音還在她心底勸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再也不會心痛了。
是啊,再也不會了。
可她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弟弟失控時,自己心里那陣刀絞般的揪緊。
浮現出母親抱著他們時,那份顫抖的,卻無比真實的溫暖。
也浮現出父親……那個總是沉默著,卻為他們撐起一切的,冰冷的背影。
這些,都會讓她心痛。
可如果連心痛的感覺都失去了,那她,還剩下什么?
一具不會哭,不會笑,更不會痛的精致空殼?
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區別。
她看著那縷煙,那張桌子,那個沉默等待的背影。
那份等待里,沒有溫度,沒有多余的情感,只有一份冰冷的、不計代價的承諾。
可偏偏是這份冰冷,讓她那片已經凍結的內心,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卻再也無法愈合的縫隙。
她轉身,邁開了腳步。
一步,就和那片永恒的死寂,劃清了界限。
她奔跑起來,沖向了那從未體驗過,卻在此刻無比渴望的,“人間煙火”。
方小雷從左邊撲來,方知緣從右邊趕到。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像兩只歸巢的雛鳥,死死抱住了那個坐在餐桌主位的,沉默的父親。
“爸爸!”
轟——
灰白色的世界,連同那張冰冷的餐桌,應聲而碎。
方闖睜開了雙眼。
圣殿高遠的穹頂,藍姬那張含著眼淚的笑臉,清晰地映入他的意識。
他回來了。
【空間定位:永恒圣域,圣殿。】
【任務狀態:已完成。】
懷里,是真實的溫熱和重量。
方小雷和方知緣死死地抱著他,小小的身體因為后怕而微微顫抖,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再次消失。
“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
藍姬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俯下身,將三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同緊緊擁入懷中。
久別重逢的喜悅,一家人相擁的溫暖,讓整個冰冷的圣殿,都充滿了鮮活的生機。
方闖的道心,依舊是那個空洞。
他無法感受這份喜悅,也無法回應這份溫暖。
他只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兒子的背,摸了摸女兒的頭。
【指令:執行安撫程序。】
意識海里,千幻賭徒差點給自己點上一根事后煙。
“我操!老大,成了!‘老爹喊你回家吃飯’戰術大獲全成功啊!這他媽比什么神通道法都管用!以后誰再惹你,你就給他做頓飯!”
“……不是,老大你倒是給點反應啊!抱緊點!對,就是這樣,用力!你這拍小孩兒后背跟拍西瓜似的,生怕拍熟了是吧?情感模塊離線也不能這么離譜啊!”
他贏了。
戰勝了墟淵的侵蝕,彌合了世界的傷口,也從兩個終極的意志手中,奪回了自己的孩子。
他的【萬象歸鄉】大道,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圓融自洽。
他是勝利者。
然而,就在這片重逢的喜悅之中,方闖的意志,捕捉到了一個異常的數據節點。
圣殿的正中央,就在他們一家人相擁的地方。
空間,正在發生一種無聲的扭曲。
一張方方正正的四方餐桌,毫無征兆地憑空浮現。
和他夢中構筑的那張,一模一樣。
桌上,還整齊地擺放著四副碗筷。
藍姬和兩個孩子也注意到了這詭異的一幕,哭聲和笑聲都停了下來,驚愕地看著這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東西。
千幻賭徒的意念也卡殼了:“等等,這桌子怎么跟過來了?買一送一?打包帶走?不對啊,這碗筷數量……一、二、三、四……剛好,沒毛病。”
方闖的意志高速運轉,卻找不到任何邏輯可以解釋眼前的現象。
這不屬于任何已知的法則。
就在他的注視下,餐桌旁,那第四個位置的邊上,一團灰色的,由純粹“追憶”之力構成的霧氣,開始緩緩凝聚。
霧氣扭曲、盤旋,最終,悄無聲息地,勾勒出第五張椅子的輪廓。
它顯得格格不入,帶著一種亙古的孤獨,卻又小心翼翼地,擠在了那張象征著“家”的餐桌旁。
“臥槽!”千幻賭徒的意念當場炸了,“多了一個!哪兒來的?誰他媽加塞了?!”
一個怯生生的,帶著無盡孤寂和一絲純粹好奇的童音,沒有通過空氣,而是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輕輕地響了起來。
“父親……”
“我……也能坐下嗎?”
方闖臉上那份因“程序設定”而維持的,溫和的笑容,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