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虛空之中,【歸鄉之門】靜靜矗立。
它不是實體,是一個絕對的坐標,是萬物殊途同歸的終點。門扉上流淌著恒定的光,那光不屬于任何顏色,它就是“存在”本身。
提著燈籠的擺渡人站在門前,身形佝僂,仿佛已在此處站了億萬年。他手中的燈籠里,搖曳的不是火,而是一小撮被囚禁的、濃縮的時光。
他沙啞的嗓音,在沒有介質的虛空中響起,直接回蕩在概念的層面。
“‘夢’,已足夠穩固?!?/p>
“‘醒’的契機,或在‘夾縫’之中。”
話音未落,他身后的虛空毫無征兆地炸開,一道七彩流光像一桶打翻的顏料,潑滿了整片純黑的畫布。千幻賭徒那上萬個晃動不休的疊影從中滾了出來,瞬間攪亂了這片永恒的死寂。
他好像剛從一場牌局里脫身,一個疊影在掏耳朵,另一個在打哈欠,還有十幾個疊影圍成一圈,正唾沫橫飛地吵架。
“你出千!”
“放屁!是你自己眼神不好!”
“夾縫?”他終于注意到了擺渡人,上萬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帶著混不吝的笑意,“老頭子,你說的是哪個夾縫?是他腦子里那條,還是這扇破銅爛鐵上新添的那條?”
緊隨其后,新約守護者的身影從另一側的虛空中浮現。
他周身的符文靜靜流轉,每一個符號都代表著一條嚴謹的宇宙公理。他的出現,沒有帶來任何波瀾,只是讓周圍混亂的虛空,都顯得更加“有序”了。
他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凝重。
“歸鄉之主以‘夢’為家,護佑眾生。然‘夢’終究不是久居之地。”他的聲音沒有感情,像是在宣讀一份既定的公文,“您所說的‘夾縫’……是指‘有情’與‘無情’之間?‘存在’與‘虛無’之間?亦或是……‘神性’與‘人性’之間?”
新約守護者提出的每一個可能,都代表著一條足以讓任何存在陷入永恒迷失的絕路。
擺渡人沒有回答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問題。
他只是緩緩抬起提著燈籠的手。
燈籠微晃,那撮時光之火的光芒,穿透了虛空,并未照向遠方,而是筆直地射向了那扇巨大的【歸鄉之門】。
光芒落在門扉上。
門扉那純粹的“存在”之光,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蕩漾開一圈圈漣漪。光芒的中央,浮現出一幕清晰的倒影。
那是一個普通的客廳,一個普通的家庭。
一個男孩因自己的畫作被懸掛而手舞足蹈,一個女孩在角落里為他人構筑了一小片安寧,一個女人日復一日地澆灌著一片死寂,一團虛無的霧氣正學著“感知”……
而他們的中央,是一個小小的花盆。
花盆里,一抹纖弱的嫩綠,剛剛破土。
千幻賭徒那上萬個疊影瞬間安靜下來,連吵架打牌的動作都停了。新約守護者周身的符文也停止了流轉。
“一根草?”千幻賭徒的一個疊影湊近了看,另一個疊影揉了揉眼睛,“不是,老頭子,你晃了半天燈籠,就給我們看這個?家庭倫理劇?”
“看那株‘芽’?!睌[渡人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它生于‘賭局’,一場關于虛無與未知的賭局。”
“它發于‘凡俗’,在最真實的存在與情感中萌發?!?/p>
擺渡人手中燈籠的光芒,精準地聚焦在那抹嫩綠的倒影上。
“它的根須……已然觸及了‘門’的倒影?!?/p>
“它,便是‘夾縫’之物?!?/p>
新約守護者周身的符文,第一次出現了輕微的、非同步的閃爍,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出現了無法理解的錯誤。
他那古井無波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您的意思是……歸鄉之主的‘蘇醒’,或者說他‘真正的歸鄉’,其契機不在門外,不在任何偉大的力量,也不在于斬斷過去……”
他頓住了,看著那抹脆弱的綠色,仿佛在重新校準自己的整個認知體系。
“……而是在于他此刻所行之道?在于他親手構筑的那個‘家’?在于那株代表了無限‘可能性’的‘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無聲卻震動了整個概念層面的狂笑,從千幻賭徒那上萬個疊影中爆發出來。他笑得前仰后合,無數個影子亂作一團,有的笑出了眼淚,有的在虛空中打滾。
“有趣!太他媽有趣了!”
“老子當初扔下去的,只是一個‘無’的概念!一個絕對的死種!我就是想看看,當‘存在’面對一個純粹的‘無’時,會是什么反應!”
他的笑聲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與狂喜。
“結果呢?他們沒想著用力量去湮滅它,沒想著用規則去分析它,他們居然……居然拿它當個盆栽一樣養著?還用‘耐心’和‘改變’去澆水?”
他指向新約守護者,上萬根手指一起指了過去。
“喂!我說你這個算盤珠子,算出來了嗎?你的公理和秩序呢?來,你給老子算算,一個‘無’,加上他兒子那幾張揉爛的廢畫,加上他閨女為別人撐開的那片安靜,再加上他老婆每天澆的那點沒用的水……等于什么?啊?等于什么!”
新約守護者沒有回答,他周身的符文閃爍得更加混亂。
千幻賭徒笑得更瘋了。
“哈哈哈哈!等于奇跡!老子這輩子,就沒做過這么劃算的買賣!”
擺渡人收回了燈籠,不再言語,身形緩緩隱入虛空。
【歸鄉之門】上的倒影也隨之隱去。
門扉上流淌的光芒,似乎比剛才柔和了許多,仿佛在遙遙回應著那個遙遠“夢境”中的小小家庭,和那株剛剛破土的,名為“夾縫”的嫩芽。
就在此時,新約守護者周身剛剛平復的符文,驟然凝固。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門扉的某一個點上。
在巨大門扉那光潔如鏡的表面,就在剛才倒影中嫩芽破土的位置,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縫,無聲無息地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