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烈陽當空。
隔壁院子的鑼鼓敲得震天響,那調子亂得像是有人在拿鍋蓋互毆。巷子里幾只打盹的野貓嚇得竄上墻頭,毛都炸了,半天不敢下來。
院子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木臺子草草搭了起來。王半仙換了身嶄新的八卦道袍,手持一柄棗紅色的桃木劍,立在高臺之上,閉著眼念念有詞,倒真有幾分唬人的架勢。
臺下黑壓壓圍了一圈來看熱鬧的街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
周執事挺著個油膩的肚腩,在臺邊搖著紙扇,活像個戲班子的班主,時不時拿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對著眾人唉聲嘆氣,滿臉的憂心忡忡。
等看熱鬧的人聚得差不多了,王半仙猛地睜開眼,桃木劍往空中一指,運氣開聲,那動靜傳遍了半條街。
“想當年,老夫我于黑風山,獨戰千年樹妖,三劍便斬了它的妖根!”
他刻意一頓,很是受用人群里傳來的吸氣聲。
“又于那惡水河畔,設下七星鎖龍陣,將為禍百年的水鬼,生生鎮壓在河底,永世不得超生!區區一所庭院的妖氣,在老夫眼里,彈指可滅!”
話鋒一轉,他手里的桃木劍惡狠狠地指向方家的院墻,表情沉痛,聲色俱厲。
“此宅,早已不是凡人之居!它已被那域外天魔所占據!那棵妖樹,就是天魔降下的根!你們以為它只是在吸財運?錯!它是在喝你們的精氣神!若不盡快清除,三日之內,此地必有血光之災!七日之后,禍水東流,殃及全城!”
這番話,比昨日的“汲運樹”之說,歹毒了十倍。
周執事瞅準時機,立刻上前一步,用袖子抹了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淚,對著眾人哭訴。
“諸位鄉親,你們都聽見了!不是我周某人小題大做??!我也是為了咱們整條街,乃至全城的安危,才不惜散盡家財,請來王大師出手相助啊!”
他捶著胸口,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忍辱負重、大義凜然的英雄。
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投向方家院落的視線,從單純的懷疑,變成了切實的恐懼。
“怪不得!怪不得我昨天新買的醬油,回家路上就給摔了!肯定是他們家克的!”
“就是就是!我孫子夜里老哭,以前都好好的!昨天王大師一說,我回家拿了個桃木梳掛他床頭,你猜怎么著?一覺睡到大天亮!”
“還有我家那口子,最近腰都直不起來了,肯定是被吸了陽氣!昨晚我讓他離那面墻遠點睡,今天早上都能下地走路了!”
“我家的水缸里,昨天晚上照鏡子,感覺里面的我都比我本人老了十歲!”
……
一墻之隔,方家的院子里,卻安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
墻外那震耳欲聾的鑼鼓和叫囂,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方小雷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他死死盯著墻外高臺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腳邊那株蘭菊共生的奇花,輕輕搖曳著。
“爸,姐,你們就聽著?那老騙子都快說咱們家是茅坑成精了!”他壓著火,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什么域外天魔,血光之災,他怎么不干脆說我們是來毀滅世界的?還殃及全城?他以為他是誰?城主嗎?”
他猛地站起來,“我出去一拳把他那臺子給掀了!再把那撮山羊胡子揪下來給他當毛筆,讓他自己臉上畫個王八!”
“然后呢?”
王座之上,方闖的身影穩固如山。他淡淡開口,語調平直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然后,在那些觀眾眼里,你就是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的‘妖魔’。他們的恐懼和愚昧,會變成一把刀,遞到那個胖子手里?!?/p>
方小雷一怔,胸口的火氣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沒熄,反而沉了下去。“那怎么辦?就讓他們這么編排?連水缸照鏡子顯老都出來了,下一個是不是要說他家耗子都得抑郁癥了?”
“一場鬧劇,需要完整的起承轉合?!狈疥J的聲音繼續傳來,“讓他把所有的戲份都演完,把所有的手段都用盡。觀眾才能看清,他究竟是個什么東西。現在打斷,他們只會覺得我們心虛?!?/p>
“讓子彈飛一會兒?”方小雷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父親的意思是,”客廳里,方憶的灰色霧氣波動著,投射出冰冷的電子音,“讓目標充分暴露其攻擊意圖與攻擊手段,便于我方進行一次性的、根源性的反擊。目前已記錄目標全部言論,經邏輯分析,其真實性概率為零。該行為屬于‘認知作戰’的低級形態。已生成三種反制預案,是否需要闡述?”
“說人話?!狈叫±灼财沧?。
“讓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慘?!狈綉浀碾娮右艉翢o波瀾地總結。“根據計算,他目前的高度,摔下來只會骨折,不足以構成‘根源性反擊’的條件?!?/p>
方小雷這下懂了。
父親不是在忍,而是在審。
這是公開處刑,只是行刑前,得讓犯人把罪狀一條條親口念出來,昭告天下。
藍姬端著一壺剛泡好的花茶走出來,給每個人都倒上一杯。茶香清冽,瞬間壓過了墻外傳來的渾濁。她瞥了一眼墻外,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猴戲。
“這茶不錯,那株半夏半秋的桂花樹上新結的蕊,嘗嘗。別讓外面的鑼鼓,擾了茶味。”
方知緣坐在廊下,在她與外界之間,一道看不見的心之壁壘,悄然張開。她守護著這片小小的安寧,不讓弟弟被那份惡意徹底激怒。她的本子上畫了一個簡筆小人,站在高臺上,下面是一個大大的箭頭,指向一個被拍扁的、帶“Splat”字樣的餅。她想了想,又在那個餅旁邊,畫了一只蒼蠅,繞著飛了兩圈。最后,她給蒼蠅畫了個對話框,里面寫著:“噫!”
就在此時,鄰院的喧囂,攀上了頂峰。
王半仙見氣氛已至高潮,認定火候已到。他一把抓過旁邊童子遞上的一只大海碗,里面盛著滿滿一碗畫了符的清水。
他將桃木劍在碗里攪了三圈,含了一大口符水,猛地朝天空噴去!
水霧在烈日下,折射出一點微光。
“天羅地網,誅邪顯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