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闖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視線在這個零件拼湊的家伙身上轉了一圈。
“聽著還挺文藝。來這兒賣藝的?”
這個剛剛被治愈了部分靈魂創傷的流浪者,光學鏡頭里的數據流一陣狂亂,核心處理器幾乎要被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燒掉。
“賣藝?他們會把你的世界當成戲臺,拆了你的骨頭當樂器,把你的慘叫譜成曲子!他們是彼岸之地最瘋的一群掠食者,就喜歡品嘗新生世界最后那點‘絕望’的味道!”
它的機械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利,充滿了刺耳的摩擦聲。
“你應該馬上關掉這顆星球上所有的光!所有!用我的技術,偽裝成一塊石頭,躲起來!只有這樣才能活!”
“躲?”
方闖樂了,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藍姬和一雙兒女。
“我這兒剛裝修完,家具都還沒上全乎呢,你就讓我把房拆了躲床底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湊到那個球形的光學鏡頭前。
“我問你個事,你急吼吼地跑過來,扯著嗓子喊有危險,圖什么?”
“因為……”
拼湊生物的機械聲卡住了。
是啊,圖什么?彼岸的法則告訴它,現在最該做的,是找個角落藏好,等著看好戲。等那個“碎骨劇團”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燈塔”撕成碎片,它再去廢墟里撿點能用的零件。
可它沒有。
胸口核心里,那顆灰色果實帶來的暖意和安寧,讓它做出了違背生存本能的事。
“你……你治好了我的一部分……”它終于吐露了實話,聲音里帶著一種自己都陌生的情緒,“我……還想嘗嘗那種味道。”
“這不就結了。”
方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想吃飯,就得上桌。蹲旁邊聞味兒算怎么回事?”
他伸手拍了拍這個拼湊生物的肩膀,一大片金屬零件嘩啦作響。
“叫什么?”
“我沒有名字。代號,拾荒者734號。”
“太長,費勁。”方闖大手一揮,“看你這一身東拼西湊的,以后就叫你‘補丁’了。歡迎啊,我們家第一個……鄰居。”
“鄰居?”
補丁的處理器又一次停擺。
“對,鄰居。”方闖指了指遠處的記憶之城,“那邊空地多著呢,自己找塊地兒蓋房。房租好說,就拿你那船破爛抵了。順便,把你知道的那個什么狗屁劇團的情報,全給我倒出來。”
這番話,說得跟在小區門口跟新鄰居嘮嗑一樣。
補丁沉默了很久。
它那球形鏡頭里的藍色數據流,從混亂到掙扎,最后歸于一種它從未有過的平靜。
它對著方闖,那些拼湊的零件發出嘎吱的摩擦聲,笨拙地,一點一點地,彎下了腰。
這個動作,它已經忘了多少個紀元沒有做過了。
“指令……收到。”
沒過多久,那艘龐大的垃圾船,在補丁的遠程操控下,轟隆隆地降落。它沒有進入【心象歸鄉】,而是停在了星球地表的一片空地上,像一座沉默的金屬山。
補丁,這位新上任的“鄰居”,開始支付他的第一筆“房租”。
“碎骨劇團,不搶能量,他們是‘概念’的捕食者。”
海量的數據流,直接涌入了方知緣的石板。
石板光芒暴漲,瘋狂消化著這些來自彼岸,充滿了血腥與瘋狂的一手資料。
“他們用‘模因污染’,扭曲世界的核心。比如,把你的‘家’,變成‘牢籠’,把‘守護’,變成‘囚禁’。等世界從根上否定自己,徹底崩潰,那種‘終末的戲劇性’,就是他們的美餐。”
方知緣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石板上無數符號瘋狂運算,模擬著被攻擊的后果。
“爸,它的情報有用!”她抬起頭,“石板和它的數據庫在融合,我找到了三種反制‘模因污染’的法子!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做‘概念’對沖!”
“材料?”方闖看向補丁。
“我船里有。”補丁毫不猶豫,“我收了三千七百個文明的垃圾,里面有‘永恒的愛情信物’,有‘至死不渝的忠誠勛章’,還有‘絕不屈服的斷劍’……這些東西里頭,有很強的念頭,應該能用。”
方小雷走了過來,他一直在分析補丁的技術資料。
“爸,它的‘結構拼接技術’能加固我的‘門’。用‘混亂’和‘無序’的變量,能讓‘秩序’的防御更有彈性,不是死扛。我需要它船上那塊‘混沌核心’的碎片。”
藍姬也看向補丁,輕聲開口:“我能聞到,它那些殘骸里,有很多睡著的‘生命印記’。要是能叫醒它們,我的花海,能更厲害。”
一家人的視線,全都落在了這位新鄰居和他的“垃圾山”上。
方闖忽然就笑了。
他看著這一切,復蘇的星球,自己的家,跟女兒一起研究數據的補丁,盤算著怎么加固防御的兒子,感受著生命氣息的妻子。
不久前,他們還是在虛空里被人追得滿世界跑的喪家之犬。
現在,他們有了家,有了第一個盟友,甚至準備跟這個黑暗世界的土著干一架。
一股說不出的豪氣在胸口亂撞。
“好!”方闖一拍大腿,“那就干他娘的!咱們這‘彼岸方舟’,今兒個就算正式開張!第一單生意,就拿那個什么劇團開刀!”
補丁看著眼前這一家子,沒一個害怕退縮的,反而因為敵人要來,一個個都興奮起來。
它轉身,開始在自己那艘巨大的垃圾船里叮叮當當地翻找起來,為即將到來的戰爭準備著各種稀奇古怪的“零件”。
“找到了,‘混沌核心’的碎片!”
“這把斷劍,它說它還想再砍一次!”
“還有這個……這個東西……”
補丁的聲音忽然停了。
它從一堆早就被遺忘的金屬垃圾深處,拖出了一塊破破爛爛的,刻滿了怪異紋路的黑色石碑。
“這個石碑,是我從一個最老的遺跡里撿的。上面的字兒,我的庫里沒一個認識的,用什么能量都沒反應。”
它把石碑推到了方知緣面前。
方知緣好奇地伸出小手,將自己那塊溫潤的石板,輕輕地,貼了上去。
嗡——
兩塊石板接觸的瞬間,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從那塊黑色的石碑上炸開。
那些古老的,無人能懂的文字,像被喚醒的龍,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化作信息流,涌入了方知緣的石板中。
下一秒,一行清晰的文字,浮現在了方知緣的石板上。
【彼岸并非終點,乃是‘歸鄉’的試煉場。】
【當‘方舟’起航,將指引‘歸序’與‘萬夢’之外的……第三條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