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時沒人說什么,一個個點了些茶水點心,尋了個位置便坐下了。
“老祖宗。”幾人來到雅間,等在里面的微生如故拱手。
微生月輕輕頷首:“坐吧。”
“兄長可會緊張?”微生如雪站在窗邊,目光朝對面張貼榜單的位置瞧著。
微生如故今日一身天青色儒衫,頭發用發帶束起,襯得整個人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竹。
此時被如雪這一問,他斟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下。
“說全然不緊張,未免自欺。”他唇角微彎,露出一抹干凈又略帶赧然的淺笑。
穩穩地將茶盞注滿七分,分別送到三人面前:“苦讀多載,成敗在此一舉。心中……確有忐忑。”
他說話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是那種常年恪守禮儀,刻入骨子里的端正。
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期待與不安。
微生月接過他推來的茶盞,并未飲用:“喝杯茶,靜心。”
微生如雪倚在窗邊,臉上滿是相信:“兄長讀書這般刻苦,學問連父親和伯父都是夸贊的,此次殿試,定然名列前茅,狀元之位或許也有可能啊。”
微生如故輕輕搖頭,目光掠過樓下黑壓壓等候的人群:“科舉殿試聚集天下英才,其中不知有多少寒窗苦讀、驚才絕艷之士。我能躋身殿試,已是僥幸,哪里敢想狀元之位?”
他語氣誠懇,并非故作姿態。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那些低聲議論中,一個頗為響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要我說,今年這狀元還有什么可猜的?板上釘釘的事兒!”
此言一出,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微生如虹起身,站在雅間外看過去。
只見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一臉洞悉內情的模樣:“仙人家里頭,不是有一位公子參加了今科的殿試嗎?你們想想,有這層關系在,那狀元之位,還能跑得了別人的?”
眾人瞬間恍然大悟。
不少人下意識地點頭附和:“是了,仙人的后裔,狀元之位除了他,還能給誰?總不能讓別人站在仙人后裔頭上吧?”
“比不過比不過,誰讓人家有個仙人祖宗呢。”
議論聲漸漸匯聚,雖未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今科狀元,已非才學高低之爭,而是因身份背景早已內定了下來。
仙人后裔,若是不給狀元之位,那就是不給仙人臉面。
這些聲音清晰地傳入了二樓雅間。
微生如故執著茶盞的手,就這么頓在了半空。
他臉上那份隱約的期待,此時已變成了僵硬。
原來在旁人眼中,他的多年苦讀,都抵不過仙人后裔這幾個字。
無論他是否有真才實學,這“狀元”的猜測,早已與他的文章無關,只與老祖宗的身份相連。
微生如虹見狀,溫聲安慰道:“兄長切莫將他們那些閑言碎語放在心上。殿試乃陛下親自主持,閱卷定名,最是公允不過。陛下圣明,斷不會因其他緣由罔顧才學。”
微生如雪連忙點頭附和:“是啊,兄長難道信不過自已嗎?”
微生如故扯出一絲笑意:“嗯,我明白。”
樓下,銅鑼聲忽然響起。
兩名官員捧著皇榜,在幾名侍衛的護送下,來到了官署墻外。
周圍的人群立即圍了過去,卻又被兵丁攔在一定的距離之外。
官員動作利落地展開皇榜,將其端正地張貼在早已備好的木板上。
“放榜了!快,看看有沒有我。”
“你們別擠,讓我進去瞧瞧啊。”
微生如雪眼睛發亮,急急道:“我下去瞧瞧。”
“不必去了。”
微生月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她甚至沒有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微生如故身上:“那榜上,沒有你的名字。”
此言一出,雅間內驟然一靜。
幾乎在微生月話音落下的同時,樓下的人群中已經有人喊了出來:“看!果然沒有微生家那位公子的名字!”
“一甲,定然是一甲!”
“沒錯沒錯!殿試規矩,除了黜落的,只有一甲三名不會在這張榜上!”
仙人的后裔,總不可能連殿試都過不了,直接被刷下去吧?那必然是進了前三啊。
一時間,茶樓內外議論聲不絕。
微生如故臉上卻并未浮現出驚喜與激動,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緊。
樓下的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裹住。
那些有關一甲的猜測,此刻聽在耳中,都像是對他苦讀多年的否定。
“不必在乎他人看法,難道你對自已的文章沒有信心?覺得自已寫得不配一甲前三?”微生月開口,放下手中茶杯。
微生如故抿了下唇,正要開口,微生月忽然起身:“隨我走。”
見他愣住,一臉的不解,微生月道:“去皇宮,瞧瞧其他人的文章,再瞧瞧你的。其中是否真有不公,一看便知。”
萬萬沒想到老祖宗如此直接,微生如故反應過來后,趕忙開口道:“老祖宗,多謝您,但我相信自已,也相信陛下。”
被老祖宗這么一說,他心中的那點沉重倒是瞬間一掃而空。
“不公平!!”一聲嘶啞的叫喊忽然在人群中響起。
人群忽然一靜,無數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聲音來處。
只見一名身穿半舊藍衫,頭戴方巾的年輕男子胸膛劇烈起伏,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卷邊緣磨損的策論。
看模樣,也是個參加今科殿試的學子。
他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皇榜,聲音中滿是激憤。
“這算什么道理?我等寒窗苦讀十數載,懸梁刺股,只為今朝一搏!憑什么……就因他出身仙家,便能穩占一甲,凌駕眾多真才實學之上?”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周圍的人群,眼睛通紅,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
“殿試取士,本當為國選賢,論的是文章經濟,是安邦定國之策!若只因出身,便可預先定下名次,那這科舉還有何公正可言?我等這些無依無靠,只憑胸中一點墨水的學子,十年心血,豈不都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