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目光掃過滿院狼藉,指尖倏然攥緊,眼底寒芒一閃而逝,轉瞬便盡數斂去,心中已然暗下決心,定要讓周永南這筆賬,連本帶利悉數奉還。
他緩緩松開緊攥的手掌,彎腰拾起散落的家什,語氣沉穩地安撫身前三個閨女:“不要生氣,都是些尋常物件,只要咱們人沒事就好,收拾一番便又是原樣。”
說罷,他扛起歪倒的鐵鍋歸置妥當,又劈了根新木栓重新釘緊屋門,將散亂的干柴一一碼得齊整;
葉婉清則領著兩個妹妹蹲在地上,細心挑揀著混了塵土的糧食,一點點收攏裝入布袋,連角落里滾落的幾顆豆子都不曾遺漏。
不過一個時辰,雜亂的院子便漸漸恢復了規整,破損之處暫且用木板釘牢,散落的物件各歸其位。
忙活完畢時,日頭剛擦著西山尖,余暉穿枝拂葉灑入院中,暖黃的光暈落在父女四人身上,雖帶著幾分疲憊,卻透著難掩的安穩暖意。
葉婉清端來一碗溫水遞到葉笙面前,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憂色:“爹,明日你去府城,千萬要小心。”
葉笙接過水碗一飲而盡,將空碗遞還與她,溫聲道:“放心,我心里有數。”
兩個小閨女這時也齊齊湊上前來,脆生生齊聲道:“爹,我們在家等你回來。”
葉笙望著三個懂事的女兒,心頭暖意翻涌,抬手輕輕揉了揉她們的頭頂,從空間取出三串糖葫蘆,一一分遞到三人手中,笑著叮囑:“我去去就回,你們在家看好院門,凡事都聽大姐的話,切不可隨意往村外亂跑。”
三個閨女攥著酸甜的糖葫蘆,點頭應下,把父親的叮囑牢牢記在了心里。
次日凌晨,天才蒙蒙亮,天邊剛暈開一抹淺淡的魚肚白,四下里還浸著晨露的清寒,草木枝葉上都凝著一層細碎的白霜。
葉笙牽出家里的毛驢套上驢車,又拉著葉婉清細細叮囑了一番,而后揮了揮手,趕著驢車緩緩駛出了院門。
葉婉清牽著兩個妹妹,一路默默跟在車后相送。
此刻村頭的曬谷場上,村長早已領著一眾村民等候在此,見葉笙的驢車駛來,眾人立刻圍了上去。
村長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語重心長道:“笙子,此去府城路途遙遠,一路之上務必謹慎行事,多加小心。”
葉笙笑著頷首應下:“村長放心,我都記著。”
眾人頓時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叮囑,句句皆是實打實的牽掛。
村里的婦人們更是早有準備,手里或是捧著納得針腳細密的布鞋,或是提著裝滿鮮雞蛋的竹籃,還有的抱著曬干的雜糧、自家腌的菜干與新鮮菜蔬,堆在一旁滿滿當當,皆是樸實心意。
村長指著堆得小山似的東西,笑著開口:“笙子,這些都是大家伙的一點心意,全當是給陳海兄弟的謝禮。咱們農家人沒什么值錢玩意兒,都是地里種、家里產的東西,但愿他莫要嫌棄。”
葉笙點頭應下,伸手掀開了驢車的車簾。
婦人們麻利地上前,將一件件滿載心意的物件搬上車,不多時,車斗里便堆得滿滿當當,透著一股山野農戶最純粹的熱忱。
葉笙利落翻身坐上沿,攥住車鞭,朝著眾人拱手示意。
在全村人殷切又牽掛的目光里,他輕喝一聲,趕著驢車慢悠悠駛出了村子。
葉婉清牽著兩個妹妹靜靜立在村口,目光緊緊追著驢車的身影,望著車輪碾過鄉間土路,揚起淡淡的塵土。
直到一點點隱沒在晨霧之中,那抹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她才輕輕咬了咬唇,牽著還在翹首眺望的兩個妹妹,轉身默默回了村。
村外三里地的老槐樹上,枝葉濃密間藏著一道不起眼的黑影,正是周永南安插在葉家村外的暗哨吳三。
此人原是清和縣街面上的潑皮無賴,最是慣會鉆營隱匿,昨日周永南鎩羽而歸,心頭不甘,特意派他在此盯梢。
天剛蒙蒙亮時,吳三便瞧見葉笙趕著驢車駛出村口,他并未急于動身,反倒貼著田埂根,貓著腰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荊州一帶皆是平原,視野開闊無遮無攔,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百米外的溝渠旁遠遠綴著。
他跟著葉笙的驢車一路朝著縣城方向而去,可到了縣城門口,對方卻并未進城,反倒徑直往府城而去。
等葉笙的身影走遠,吳三當即快速進城,撒開雙腿朝著縣衙狂奔而去。
縣衙后堂之內,周永南正對著卷宗大發雷霆,案上的茶碗被狠狠掃落在地,瓷片四濺,碎得滿地都是。
昨日被知府的急信逼得鎩羽而退,沒能將葉家村的人拿回來問罪,反倒傷了幾名護衛,他回來后越想越是憋屈。
葉家村背后必定藏有靠山,否則知府絕不會平白無故下急信,特意護著一群流民。
就在這時,吳三一頭撞進后堂,連門都沒敢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半晌才順過氣來,急聲稟道:“大…大人!葉家村有一個刁民,趕著驢車,一路直奔荊州府城而去,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瞧著該是帶了不少東西!”
周永南猛地頓住動作,眼底的怒火翻轉為驚怒,轉瞬又涌上濃烈的陰鷙,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吳三的衣領,厲聲逼問:“就一個人?他往府城去,莫不是要去搬救兵?”
昨日知府的急信如鯁在喉,他早已篤定葉笙背后有府城勢力撐腰,此刻聽聞葉笙孤身入府城,第一念頭便是對方要去聯絡靠山,要搬救兵來對付自已。
吳三被勒得直翻白眼,連連點頭:“小人從他出葉家村起便一路跟著,看得真真的!從頭到尾,就他一個人!”
周永南猛地將吳三狠狠摜在地上,臉色鐵青如鐵,牙縫里擠出字字狠戾:“好個狡猾刁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昨日借知府的信壓我,今日便急著去府城搬救兵,想反過來將我一軍?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心頭殺意驟然暴漲,轉身快步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寒光森森的彎刀,狠狠拍在案幾之上,震得案上卷宗都簌簌發抖。
“絕不能讓他活著抵達府城!今日定要在半路取他狗命,斷了這刁民的指望!”
話音落,他當即傳召心腹,不過片刻功夫,十名身形精悍、身著玄衣的護衛便肅立堂前。
這些人皆是周永南暗中豢養的打手,個個身手矯健,手上都沾過人命,只聽他一人調遣,行事素來狠辣,不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