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眼底掠過一抹了然,徐徐開口道:“據(jù)我所知,這周永南乃是正四品通判,對上極盡奉承巴結(jié)之能事,對下卻是囂張跋扈、狠戾刻薄。早年靠鉆營買官謀得此位,根基本就淺薄,全仗著京中一位御史大人做靠山,才穩(wěn)穩(wěn)坐住了位置。這幾年更是貪得無厭,刮來的民脂民膏不計其數(shù),府中排場奢靡,竟比知府衙門還要闊氣幾分。”
葉笙指尖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神色淡然平靜,只淡淡道:“他與李坤乃是郎舅,往來想必極為密切。”
陳海頷首應(yīng)是,當(dāng)即壓低了聲線,目光落向葉笙時,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通透,語氣添了幾分實在:“二人本就是嫡親郎舅,周永南的嫡妻便是李坤的親姐,平日里過從甚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官商勾連、互為依仗,一起牟取暴利。李坤開著磚瓦窯,全靠周永南的官威在縣里獨占鰲頭,旁人連半分生意都不敢與他爭搶。至于二人私下里的齷齪勾當(dāng),知曉內(nèi)情的人不多,我也只略知一二。”
他稍作停頓,說起葉家村與李家的過節(jié),字字懇切屬實:“前陣子你葉家村修屋砌墻要備磚瓦,沒選他家的,反倒挑了別家,這在他眼里,既是駁了他的臉面,更是斷了他的財路,記恨上葉家村是必然的事。”
談及李坤之死,陳海眼底閃過一絲深意,點到即止,卻足夠讓人會意:“可誰也沒料到,他從你村回去的當(dāng)晚就沒了性命。這時機太過湊巧,難免讓人多想,究竟是誰,替你葉家村出了這口惡氣。”
葉笙端起茶盞淺抿一口,溫?zé)岬牟杷畨合滦牡仔┰S波瀾,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他心中暗忖,當(dāng)初殺李坤時終究是思慮不周,竟惹出這般連鎖反應(yīng)。他抬眼與陳海對視,二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便已了然——陳海分明是看破卻不點破,這般知分寸、不深究的通透,讓葉笙心中格外踏實。
“他挑唆流民滋擾、派人上門欺辱村民,本就是死有余辜。”葉笙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
陳海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周永南哪里是真心要查兇手?他心里真正惦記的,不過是李坤留下的那些磚瓦窯和家底錢財。李坤一死,他第一時間便占了李家的窯廠,聽說還把李府翻了個底朝天,估摸著是在找值錢的物件或是私密憑證,想來是沒找到的。”
葉笙心中猛然一驚,當(dāng)初在李坤密室,他只顧著一股腦將東西盡數(shù)收進空間,倒真沒留意是否有二人私下交易的憑證,看來回去后得仔細翻查一番才行。
陳海將周永南的心思看得通透,又道:“你葉家村既是李坤生前最后針對的人家,如今日子稍有起色卻無硬靠山,正好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借著郎舅的‘仇怨’找你村的麻煩,既能遮人耳目,又能威懾那些想和李家搶生意的商戶,這算盤打得可精著呢。”
葉笙眸色微沉,心中暗嘆,陳海雖不知李坤的底細,卻把周永南的貪婪與算計看得分毫不差。
他指尖再度摩挲著茶盞,神色依舊平靜,話鋒一轉(zhuǎn)問道:“陳兄既熟知他的底細,可知他在明面上有什么政敵?”
陳海指尖微頓,眼底掠過幾分了然,隨即壓低聲音答道:“政敵倒是有一個,便是府衙同知劉陽。這劉陽是正經(jīng)科舉出身,最瞧不上周永南這種買官鉆營的齷齪行徑,二人在府衙議事時屢次針鋒相對,動輒爭執(zhí)不休,明里暗里互相使絆子,已然斗了數(shù)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劉陽雖為官清正,卻性子耿直,不懂圓滑變通,身后也無強硬靠山,是以這幾年只能與周永南僵持,始終沒能將他扳倒。周永南仗著京中御史撐腰,向來不把這位同知放在眼里,行事反倒愈發(fā)肆無忌憚、毫無顧忌。”
葉笙眸光微亮,心中已然有了計較,緩緩頷首道:“原來如此,多謝陳兄直言相告,這消息于我而言,實在關(guān)鍵。”
陳海瞧他神色,便知他心中已有謀劃,輕嘆一聲叮囑道:“你若想從這位劉同知身上尋突破口,倒也可行,只是切記務(wù)必謹慎。這位同知雖是良官,卻也怕引火燒身,未必肯輕易出手,你更萬萬不可暴露了自已的底細。”
葉笙拱手作揖,鄭重謝道:“陳兄放心,我自有分寸,斷不會魯莽行事。”
他心中已然盤算清楚,若將周永南貪贓枉法的鐵證交給劉陽,便能借他人之手除害,不必自已親自出面。今夜,正好去周永南的府邸探上一探。
二人又閑聊了幾句家常,葉笙起身拱手:“今日多謝陳兄解惑,受益良多。”
陳海笑著擺了擺手:“客氣什么,你難得來一趟府城,務(wù)必多住幾日,松兒若是見了你,定然歡喜得很。”
葉笙點頭應(yīng)下:“叨擾陳兄幾日無妨,只是此番前來,還需先去常遠鏢局拜訪常鏢頭,等忙完手頭事,再去陪松兒說話。”
陳海頷首笑道:“那可巧了,松兒早已拜了常鏢頭為師,跟著他學(xué)拳腳功夫,你去鏢局,正好能遇上他。”
他又再三叮囑:“府城之中眼線遍布,尤其是周永南的人,盯得極緊,你此行務(wù)必低調(diào)行事,若有任何難處,只管來找我便是。”
葉笙謝過他的周全,跟著下人安置好行李,交割完村民們托他帶來的謝禮,便換了一身素凈布衫,悄然出了陳府。
他先繞著府城街巷緩步轉(zhuǎn)了大半圈,將城內(nèi)大致地形摸熟,隨后徑直去往西城富人區(qū),周永南在府城的府邸,便坐落于此地。
那府邸青磚砌墻,高而齊整,朱漆大門氣派非凡,門側(cè)立著四名精悍護衛(wèi),個個腰佩長刀,身姿挺拔,目不斜視。墻頭還嵌著鋒利碎瓷,院內(nèi)隱約傳來護衛(wèi)巡邏的腳步聲,防守得可謂密不透風(fēng)。
葉笙扮作挑擔(dān)賣貨的農(nóng)戶,在街角慢悠悠踱步,目光看似散漫,實則早已將護衛(wèi)換班的時辰、府邸側(cè)門的方位一一記在心里,暗暗為夜間的行動做好準(zhǔn)備。確認無遺漏后,他便不再逗留,免得引人疑心,轉(zhuǎn)身朝著城南的常遠鏢局而去。
常遠鏢局在府城本就頗有威名,門側(cè)兩尊石獅子怒目圓睜,威風(fēng)凜凜,隔著老遠便能聽見院內(nèi)鏢師操練的喝喊聲,整齊鏗鏘,氣勢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