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書記……”高陽一時語塞。
沈清婉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裝束:“這樣穿不合適?”
“不,很……很好。”高陽耳根發熱,急忙拉開出租車門,“那家店離這不遠,十分鐘就到。”
車內空間狹小,沈清婉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進高陽的鼻腔。他刻意將目光投向窗外,卻發現玻璃反射中依然能看見她精致的側臉輪廓。
“你今天表現得很好。”沈清婉突然開口,“那些數據引用得很到位。”
高陽轉過頭:“是您指導有方。說實話,鄧縣長提出公交線路問題時,我手心全是汗。”
沈清婉輕笑一聲,眼角浮現出幾道細紋:“但你沒露怯,這才是關鍵。在官場,氣勢有時候比事實更重要。”
出租車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門頭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但“老陳家菜館”幾個大字依然清晰可見。
“就是這里。”高陽付完車費,引著沈清婉走進店內。
餐館內部比外觀看起來寬敞許多,雖然裝修簡樸,但桌椅擦得锃亮,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飯菜香。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壯實漢子,見到高陽立刻熱情地迎上來。
“高書記!好久不見!”老板老陳嗓門洪亮,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沈清婉。
“陳叔,這位是縣委沈書記。”高陽介紹道,“今天帶領導來嘗嘗您的手藝。”
老陳頓時手足無措:“哎喲,沈書記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啊!快請進,我給您安排最安靜的包間。”
沈清婉微笑著點頭致意:“麻煩您了。”
包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角落里一盆綠植生機勃勃。高陽熟練地點了幾道招牌菜:紅燒鯉魚、蒜香排骨、清炒時蔬,還要了一壺店家自釀的米酒。
“你常來這里?”沈清婉環顧四周,語氣放松了許多。
高陽給她倒上茶水:“嗯,從當鎮辦公室主任時就常來。陳叔的菜用料實在,價格公道,很多老百姓家里辦事都愛選這兒。”
服務員端上酒菜,香氣頓時充滿了整個包間。沈清婉看著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難得地露出期待的表情。
“嘗嘗這個鯉魚,”高陽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她碗里,“是用江水鎮水庫的魚,肉質特別鮮嫩。”
沈清婉小口品嘗,眼睛微微瞇起:“確實不錯。”她主動拿起酒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米酒,“今天破例喝一點?”
高陽有些驚訝,但還是舉起了酒杯:“敬沈書記的領導有方。”
“不,”沈清婉搖頭,“敬我們共同的堅持。”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米酒入喉,甜中帶辣,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全身。
幾杯酒下肚,沈清婉白皙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她解開針織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精致的鎖骨線條。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沈清婉夾了一筷子青菜,“為什么對培訓中心項目這么上心?按常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很多干部都避之不及。”
高陽放下筷子,表情認真:“去年冬天我去青山村走訪,看到張鐵柱家的情況——母親臥病在床,妻子在縣城打工,自已因為沒技術只能在建筑工地打零工。那天他十歲的女兒躲在廚房吃冷饅頭,因為交不起學校午餐費。”他聲音低沉,“我當時就想,如果能有個地方讓張鐵柱學門手藝……”
沈清婉靜靜地聽著,目光柔和。
“后來我調研發現,像張鐵柱這樣的情況不在少數。”高陽繼續道,“而開發區企業又急需技術工人,這明明是個雙贏的機會……”
“所以你熬夜寫了第一版方案。”沈清婉接話,“我記得很清楚,那份方案雖然粗糙,但數據詳實,建議可行。”
高陽驚訝地抬頭:“您記得?”
“當然,”沈清婉又給自已倒了半杯酒,“我看過太多華而不實的方案,你的是少數幾個真正站在百姓角度思考的。”她停頓了一下,“這也是我愿意支持這個項目的原因。”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逐漸從工作轉向更私人的領域。高陽得知沈清婉大學讀的是法律專業,曾經夢想當一名公益律師;沈清婉則聽高陽講述他如何在基層摸爬滾打的經歷。
“其實有時候我很羨慕你。”沈清婉突然說。
高陽不解:“羨慕我?”
“你在基層,能直接看到自已的工作給老百姓帶來的改變。”沈清婉的目光有些迷離,“而我在縣委,更多時候是在文件、會議和應酬中周旋,都快忘了當初為什么選擇這條路。”
高陽從未見過沈清婉如此感性的一面。酒精作用下,她不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而是一個會疲憊、會迷茫的普通女性。
“沈書記……”
“私下叫我清婉吧。”她輕聲說,“今晚沒有沈書記和高書記,只有兩個慶祝勝利的朋友。”
包間里的氣氛微妙地變化著。高陽注意到沈清婉在說話時不經意地用手指纏繞發梢,燈光下她的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陰影。有那么一瞬間,他想伸手觸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但理智及時拉住了他。
“時間不早了,”高陽看了看手表,已經快十一點,“我送您回去吧。”
沈清婉似乎也意識到自已有些失態,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領:“嗯,明天還有工作。”
結賬時,老陳執意不肯收錢,說是能招待沈書記是他的榮幸。高陽堅持付了錢,悄悄在賬單下多壓了兩百元。
夜風微涼,街道上行人稀少。高陽攔了輛出租車,細心地為沈清婉拉開車門。
“你住縣委家屬院對吧?”他問司機,然后轉向沈清婉,“我就不送您上樓了,免得……”
“免得被人說閑話。”沈清婉接過話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眼中閃過一絲高陽讀不懂的情緒,“謝謝今晚的款待。”
出租車緩緩啟動,沈清婉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高陽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掏出手機,看到李小白發來的十幾條消息,都是關于明天工作的安排。現實如潮水般涌回,那個在月光下顯得如此柔和的沈清婉,明天又將變回雷厲風行的沈書記。
但此刻,高陽舌尖還殘留著米酒的甜味,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若有若無的茉莉香氣。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公交站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