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主任抬起頭,和老陳對視了一眼。老陳五十多歲,在發(fā)改委干了三十年,頭發(fā)花白,此刻額頭滲出細汗。
“孫主任,那時候……發(fā)展壓力大,大家都想快點出成績。”老陳聲音有些干,“程序上可能不規(guī)范,但項目本身沒問題。您看,環(huán)評后來也過了,驗收也合格了。”
“程序不規(guī)范,就是最大的問題。”孫主任語氣平靜,“因為程序不規(guī)范,就可能藏問題。”
他繼續(xù)往下翻。下一份文件是施工合同,中標單位是省路橋集團,很正常。但再往下翻,一份補充協(xié)議引起了他的注意——項目施工過程中,增加了三十公里的邊坡防護工程,合同變更增加兩千四百萬。
“這個邊坡防護,原設計沒有嗎?”
“原設計有,但標準較低。”老陳解釋,“施工過程中發(fā)現(xiàn)地質條件比預想的復雜,專家建議提高防護標準。這個也有專家論證報告的。”
“專家是誰請的?”
“建設單位……應該是市交通局。”
“有沒有可能,”孫主任合上文件,“提高防護標準是必要的,但提高的幅度、選用的材料、增加的造價,有沒有水分?”
老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會議室里只有計算器的聲音,嗒,嗒,嗒,像時鐘在走。
同一時間,劉科長在經(jīng)開區(qū)。他沒去管委會,而是直接去了企業(yè)。
錢有財?shù)墓敬箝T緊閉,門口掛著“停產(chǎn)整改”的牌子。廠區(qū)里很安靜,只有幾個工人在拆除老舊設備。劉科長出示證件,進了廠區(qū)。
“整改方案有嗎?”他問現(xiàn)場負責的副廠長。
“有,有。”副廠長連忙從辦公室拿來厚厚一疊文件,“這是全套方案,專家論證過的,也報到市里備案了。”
劉科長翻看著。方案很詳細,設備清單、施工圖紙、安全措施、進度計劃,一應俱全。預算一欄寫著:總投資兩千八百萬,其中企業(yè)自籌一千八百萬,申請銀行貸款一千萬。
“資金到位了嗎?”
“自籌的差不多了,貸款……還在談。”副廠長苦笑,“銀行要看整改完成才放款,可我們沒錢怎么整改?就卡在這兒了。”
劉科長點點頭,合上方案:“帶我去看看要拆的設備。”
3號反應釜在車間最里面,已經(jīng)停了,周圍拉起了警戒線。劉科長走近看,罐體表面確實有嚴重的腐蝕,焊縫處有暗紅色的銹跡。
“用了多少年?”
“八年。設計壽命十年,但我們的工藝有腐蝕性介質,實際壽命要打折扣。”副廠長說,“高書記來檢查時,專家當場測的,腐蝕超標三倍。不停不行啊,真要炸了,誰都擔不起。”
劉科長伸手摸了摸罐體。冰冷的鋼鐵,粗糙的銹跡。
“整改期間,工人工資怎么發(fā)?”
“先發(fā)基本工資,等復產(chǎn)了再補。”副廠長嘆氣,“都是老員工,跟著企業(yè)這么多年,大家能理解。但時間長了也不行,家里等米下鍋呢。”
離開這家企業(yè),劉科長又去了另外兩家。情況大同小異:安全隱患真實存在,整改勢在必行,但企業(yè)確實困難。有一家小企業(yè)的老板直接說:“領導,我們知道安全重要。但能不能給條活路?整改要錢,停產(chǎn)沒收入,銀行不肯貸,我們快撐不住了。”
回到車上,劉科長記錄下這些情況。然后對司機說:“去誠信化工廠。”
廢墟已經(jīng)清理得差不多了,但空氣中還隱約有化學品的味道。警戒線還沒撤,幾個工人在做最后的清理。劉科長站在那片焦黑的空地上,看著曾經(jīng)豎立著反應釜、儲罐的地方,現(xiàn)在只剩地基。
十七個人死在這里。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混著燒焦的碎片。
手機響了,是鄭明遠打來的。
“劉科長,你那邊情況怎么樣?”
“企業(yè)整改是真實的,困難也是真實的。”劉科長匯報,“但有個問題——如果銀行繼續(xù)不放貸,這些企業(yè)可能撐不過整改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你先回來,晚上開個碰頭會。”
晚上七點,工作組四個人在臨時辦公室碰頭。桌上擺著食堂打來的盒飯,但沒人動筷子。
趙處長先匯報:“目前審計發(fā)現(xiàn)的主要是程序問題,超預算、變更不規(guī)范、時間倒置。但每筆錢都有去處,每道程序都有簽字。要說違法違規(guī),夠不上。最多是‘不規(guī)范’。”
“資金流向呢?”鄭明遠問。
“重點查了那幾家疑似接收梅嶺煤礦資金的企業(yè)。”趙處長翻開筆記本,“青州城投、經(jīng)開投資公司、市交通投資集團……賬面都很干凈。如果有問題,也是通過更隱蔽的通道,比如關聯(lián)企業(yè)、虛假合同、虛開發(fā)票。這需要時間深挖。”
孫主任接著匯報:“項目檔案的問題類似。程序有瑕疵,但手續(xù)齊全。當時的負責人可以說‘為了發(fā)展,特事特辦’,現(xiàn)在追究起來很難定性。”
劉科長說了企業(yè)的情況。
鄭明遠聽完,沒說話。他拿起筷子,夾了口已經(jīng)涼了的青菜,慢慢嚼著。
其他三人看著他。
“我們可能把問題想簡單了。”鄭明遠終于開口,“如果對方早就有準備,如果這些問題本來就是設計好的——程序有瑕疵但不違法,資金有疑點但沒證據(jù),那我們查什么?”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重起來。
“您的意思是……”趙處長遲疑。
“我的意思是,我們得換個思路。”鄭明遠放下筷子,“不能只查賬,要查人。誰簽的字,誰批的錢,誰做的決定。這些人的關系網(wǎng),他們的利益關聯(lián)。”
他頓了頓:“明天開始,分頭談話。趙處長,你找當年經(jīng)手的財務人員;孫主任,你找項目負責人;劉科長,你繼續(xù)跑企業(yè),但重點不是看整改,是聽老板們怎么說——他們對當時的審批有什么印象,有沒有人打招呼,有沒有暗示。”
“鄭書記,”孫主任有些顧慮,“這樣會不會……動靜太大?畢竟很多都是老同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