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辦公桌后坐下,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那個‘受益人C’,有眉目了嗎?”
“暫時沒有。香港那邊還在查,但境外調查難度大,需要時間?!?/p>
“時間……”周明重復著這兩個字,眼神深邃,“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十九屆六中全會下個月就要開了,穩定壓倒一切。這個時候,青州的問題、劉國棟的問題,都要穩妥處理?!?/p>
鄭明遠明白這話的分量。他謹慎地說:“周書記,青州的自查工作,總體上還是在可控范圍內。高陽同志把握得不錯,既查了問題,也穩住了局面?!?/p>
“征地補償的事呢?我聽說涉及面不小?!?/p>
“是。但高陽的態度很明確:不管涉及誰,不管過去多久,該還的公道一定要還。”
周明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這個態度是對的。群眾利益無小事,尤其是征地補償這種直接關系民生的事。要查,就要查徹底,給群眾一個明白交代?!?/p>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方法上要注意。不能搞運動式清查,不能擴大化,不能影響基層干部隊伍的穩定。要把握好度?!?/p>
“明白?!?/p>
“還有,”周明拿起筆,在報告上批了幾行字,“劉國棟的案子,暫時控制在省一級,不要往下深挖。青州那邊,集中精力解決青州自已的問題。”
鄭明遠心中一動。這話的意思是……到此為止?
但他沒有問出口,只是點頭:“好的。”
從周明辦公室出來,鄭明遠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外,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痕。
他想起剛才周明說的“把握好度”,想起“不要往下深挖”。
政治的藝術,就在于平衡。在原則與現實之間,在正義與穩定之間,在真相與大局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但這個平衡點,真的存在嗎?
或者說,找到了平衡點,就真的對嗎?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朝電梯走去。
下午四點,青州市委,高陽辦公室。
老林正在匯報征地補償調查的進展。
“……目前查了三個鎮,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截留、挪用問題。累計金額已經超過一千兩百萬。”老林的聲音很沉重,“涉及干部二十多人,其中在職的八人,退休的十二人,還有幾個已經調離青州?!?/p>
高陽坐在辦公桌后,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鋼筆。
“這些錢,都用在哪里了?”
“名目很多。”老林翻開筆記本,“修辦公樓、買公務車、支付招待費、發放補貼……還有的,用于填補其他項目的資金缺口?!?/p>
“有沒有進個人口袋的?”
“暫時沒發現。從賬目看,都是‘集體決策’‘集體使用’?!?/p>
高陽停下轉筆的動作:“也就是說,查到最后,可能一個貪污的都沒有,都是‘違規使用專項資金’?”
老林沉默了一下:“從目前掌握的證據看,大概率是這樣?!?/p>
辦公室陷入了沉寂。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戶上。
良久,高陽開口:“那農民被克扣的補償款,怎么辦?”
“按規定,應該追繳返還。但問題是……”老林有些艱難地說,“這些錢已經花了,有些變成了固定資產,有些已經消耗了。追繳的難度很大?!?/p>
“難度大就不追了?”高陽站起身,走到窗前,“老林,你知道那些被征地的農民,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
他背對著老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讓人去了解過。有個老伯,當年被征了三畝地,那是他最好的水田。補償款拿到手,比承諾的少了一萬多。他老伴當時正生病,等著錢做手術。沒辦法,他只能去建筑工地打工,六十多歲的人,扛水泥,搬磚頭?!?/p>
高陽轉過身,眼睛里有一種沉重的東西:“后來他老伴還是沒救過來。他說,如果當時錢夠,手術能早做半個月,可能還有希望?!?/p>
老林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這筆賬,”高陽說,“我們不能不算?!?/p>
“可是高書記,”老林抬起頭,“如果真要嚴格追繳,涉及的干部太多,影響面太廣。而且,很多人會喊冤——錢沒進自已腰包,都是為了公家的事,憑什么現在要他們個人掏錢?”
“那就從‘公家’的錢里出。”高陽走回辦公桌后,“市財政先墊付,把農民的補償款補齊。然后,再慢慢追繳被挪用的資金?!?/p>
“這……財政壓力會很大。”
“再大也要做?!备哧柕恼Z氣不容置疑,“這是市委欠群眾的債,必須還?!?/p>
他坐下來,開始寫批示:“成立征地補償款清退專項小組,你牽頭,財政、審計、農業農村局配合。一個月內,所有被克扣的補償款,必須足額發放到群眾手中。”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老林看著高陽低頭寫字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已剛進紀委時,一位老領導說的話:“搞紀檢工作,最難的從來不是查案子,而是在情、理、法之間做選擇?!?/p>
現在他明白了。
選擇,真的很難。
晚上七點,雨還在下。高陽走出市委大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司機老張撐傘過來接他。坐進車里,高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高書記,回家還是……”老張從后視鏡里看他。
“去趟醫院?!备哧栒f,“看看小遠?!?/p>
下午林清婉打電話,說兒子發燒了,在醫院打點滴。
市人民醫院兒科病房里,小遠正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點滴針。林清婉守在旁邊,手里拿著一本故事書。
看到高陽進來,小遠的眼睛亮了亮:“爸爸。”
“怎么樣了?”高陽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額頭,還有點燙。
“醫生說病毒性感冒,要打幾天針?!绷智逋褫p聲說,“你怎么來了?不是說晚上要開會嗎?”
“推了?!备哧栐诖策呑?,“兒子生病,我總要來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