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子關了,我們這些人往哪兒去?”
高陽抬手示意安靜:“工友們,別急,一個一個說。今天我就在這里,聽大家把話說完。”
信訪室太小,裝不下這么多人。高陽讓人搬來幾排長椅,就在院子里開起了現場會。
第一個發言的是橡膠廠的老張——不是司機老張,是另一個老張,五十八歲,頭發花白。
“高書記,我叫張國慶,橡膠廠煉膠車間班長。”他說話有些顫抖,手里捏著工作證,“我在這個廠干了三十一年,從學徒干到班長。這個廠……就像我的家。”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現在說要關了,我……我想不通。我們廠的產品質量一直很好,客戶穩定,為什么一定要關?”
高陽翻開帶來的材料,找到橡膠廠那頁:“張師傅,你們廠的產品確實有市場,但能耗是行業標準的1.5倍,廢水廢氣排放長期超標。去年環保罰款就交了三百萬,對不對?”
老張低下頭:“是……可我們也在改啊!”
“改了多少?”高陽問,“環保局去年給你們下了整改通知書,要求六個月內完成污水處理系統升級。半年過去了,改了嗎?”
“沒錢……”老張聲音小了。
“不是沒錢。”高陽指著一項數據,“去年你們廠利潤一千二百萬,但用于環保改造的投入,只有八十萬。錢去哪了?”
人群安靜下來。
老張臉漲得通紅:“廠領導說……說要留著發獎金,穩定職工情緒。”
“所以問題就在這里。”高陽環視在場職工,“企業不是不能生存,是不愿意投入改造,不愿意承擔轉型成本。寧可拿著污染環境的利潤發獎金,也不愿意為長遠發展投資。”
他停頓一下,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這不全是職工的責任。但現實是,這種發展模式走不下去了。省里下了死命令,要么改造達標,要么淘汰出局。你們廠選擇了后者。”
“那我們怎么辦?”一個女工站起來,“我四十五了,除了操作橡膠機器,什么都不會。廠子關了,我去哪兒找工作?”
高陽看向人社局副局長:“這位大姐的情況,你們了解嗎?”
副局長翻開本子:“王秀英,四十五歲,橡膠廠成型車間操作工。技能測評結果是……初級工水平,只會單一工序操作。”
“培訓轉崗能安排嗎?”
“能。”副局長說,“我們已經聯系了經開區的汽車零部件廠,那邊需要大量熟練工。但需要培訓三個月,學習新的操作技術。”
“培訓期間工資呢?”
“按原工資百分之八十發放,由政府和企業共同承擔。培訓合格上崗后,前三個月還有政府補貼。”
女工王秀英急切地問:“新廠工資怎么樣?”
“比你現在高。”副局長給出具體數字,“你現在月薪三千二,培訓后上崗,起薪四千,三個月轉正后能達到五千。”
人群里響起議論聲。這個收入水平,比在橡膠廠高不少。
“可是……”王秀英猶豫,“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能學會新技術嗎?”
“能。”高陽接過話,“市里專門請了培訓師,從最基礎的教起。而且,新廠的工作環境比橡膠廠好得多,沒有污染,勞動強度也低。”
他看向所有人:“我知道大家有顧慮,有擔心。但請大家相信,市委市政府不會丟下任何一名職工。轉型不是要砸大家的飯碗,是要給大家更好的飯碗。”
現場安靜了片刻。
又一個工人站起來:“高書記,我是水泥廠的。我們廠的情況不一樣——設備太老了,改造成本太高,確實沒希望了。這個我認。但廠里的債務怎么辦?欠銀行的貸款,欠供應商的貨款,這些錢誰還?”
這個問題很尖銳。
高陽早有準備:“企業債務,會依法依規處理。如果是正常經營形成的債務,通過資產處置來償還。如果是違規操作形成的,要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
他補充道:“但有一點要明確——職工工資、社保、補償金,優先保障。市里已經設立了轉型保障基金,確保職工利益不受損。”
“那……那我們能拿到多少補償?”有人問。
人社局副局長回答:“按照政策,工齡每滿一年補償一個月工資。以張師傅為例,工齡三十一年,可以補償三十一個月的工資。另外,如果主動參加培訓轉崗,還有額外的培訓補貼。”
老張在心里算了算,臉色緩和了些。三十一個月工資,加上培訓補貼,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化。從最初的憤怒、焦慮,變成了詢問具體細節。每個人都在算自已的賬——能拿多少補償,培訓后能掙多少,新工作怎么樣……
高陽耐心地聽著,回答著。有些問題現場能答復,有些需要帶回去研究。他讓工作人員一一記錄,承諾三天內給出書面答復。
上午十點,人群漸漸散去。高陽回到辦公室,嗓子已經啞了。
李明進來,遞上一杯蜂蜜水:“高書記,剛才處理得漂亮。以理服人,以情感人,以利動人。”
“光靠說不行。”高陽喝了口水,“關鍵是要兌現承諾。補償金什么時候能到位?”
“最快下周。資金已經籌齊了,正在走程序。”
“培訓安排呢?”
“下周一開班。四個班,每班五十人,培訓地點設在經開區職教中心。”
“好。”高陽點點頭,“淘汰企業的職工安置,是轉型中最敏感的一環。做好了,后面的工作就好開展;做不好,會引發連鎖反應。你們要盯緊,不能出任何紕漏。”
“明白。”李明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說。”
“那四家企業的負責人,從昨天開始就聯系不上了。”
高陽眉頭一皺:“什么意思?”
“電話不接,家里沒人。據廠里職工反映,昨天下午幾個廠領導一起出去,說去省里‘匯報工作’,之后就失聯了。”
同樣是轉型,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