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貴真的去了廠里。
八十五歲的老頭,每天早上六點到廠,晚上十點走。不坐辦公室,就在車間里轉??匆娔睦锊粚Γ屯O聛碇更c幾句??匆娔贻p人干得好,就點點頭,不說話。
一開始,工人們不習慣。一個八十五歲的老頭,在車間里走來走去,誰見了都緊張。
但慢慢就習慣了。
因為他說的話,都對。
哪個參數調得不對,他一眼能看出來。哪個零件加工有瑕疵,他一摸就知道。那些年輕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往那兒一站,指點幾句,就解決了。
周副廠長有一次問他:“侯師傅,您都八十五了,怎么還這么厲害?”
侯德貴看了他一眼。
“干了一輩子,能差嗎?”
周副廠長沒話說了。
李想在醫院躺了三個月。
三個月里,高陽每周都去看他。有時候帶點水果,有時候帶本書,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坐著陪他聊一會兒。
李想的傷恢復得很慢。醫生說,能走路,但可能要拄拐杖。
李想聽了,沉默了很久。
那天,高陽去看他,他忽然問:“高主任,我還能當廠長嗎?”
高陽看著他。
“你想當嗎?”
李想低下頭。
“我不知道?!?/p>
高陽沒說話。
過了很久,李想又抬起頭。
“我怕我干不了?!?/p>
高陽站起來,走到窗邊。
“李想,你記得劉工走的時候,說過什么嗎?”
李想愣了一下。
“他說,機器還在轉。”
高陽轉過身。
“機器還在轉。人就不該停。”
李想看著他,眼眶紅了。
三個月后,李想出院了。
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來。高陽在醫院門口等他。
“回去?”
李想點點頭。
上了車,一路往江州開。李想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很久沒說話。
快到廠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說:“高主任,謝謝您?!?/p>
高陽沒回答。
車停在廠門口。李想推開車門,拄著拐杖下來。
門口站著一堆人。周副廠長,各部門負責人,還有那些老工人。侯德貴站在最前面,手里還握著那把刮刀。
李想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侯德貴面前,他停下來。
“侯師傅,我回來了。”
侯德貴看著他,點點頭。
“回來就好?!?/p>
他把那把刮刀遞過來。
“還給你?!?/p>
李想接過去,握在手里。
刀柄上還有侯德貴的體溫,熱熱的。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干活?!?/p>
車間里,機器又響起來。
嗡嗡嗡。
像心跳。
那天晚上,高陽在廠里吃了頓飯。
還是在那個小食堂,還是那些人。侯德貴、周副廠長、幾個老工人,還有李想。
菜是食堂大師傅做的,酒是本地產的。
李想舉起杯。
“敬高主任。”
所有人都舉起來。
高陽看著那些人,那些臉。
老了。都老了。
侯德貴八十五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李想五十九了,拄著拐杖,但腰板還直著。那些老工人,也都六十七十八十了。
但還在。
他看著他們。
“敬你們?!?/p>
喝了那杯酒。
散席的時候,高陽一個人走到那根煙囪下面。
月亮很圓,照得滿地銀白色。煙囪的影子拖得老長,像一根手指,指著天。
他站在那兒,點了支煙。
背后有人走過來。
是李想。
他拄著拐杖,走得慢,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高主任,有個事想跟您說。”
“說?!?/p>
李想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根煙囪。
“我想讓您回來?!?/p>
高陽轉過頭。
“回來?”
“回來當顧問?!崩钕胝f,“廠里的事,您比誰都清楚。有您在,我心里踏實。”
高陽沒說話。
他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亮著一盞燈。在夜色里,像一顆星。
“我七十三了。”他說。
李想點點頭。
“我知道?!?/p>
高陽看著他。
“你讓我一個七十三的老頭,給你當顧問?”
李想笑了。
“您不老?!?/p>
高陽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把煙掐了。
“讓我想想?!?/p>
第二天一早,高陽開車回了省城。
路上,他一直在想李想那句話。
回來當顧問。
他七十三了。林靜身體也不如從前了。兒子在省城工作,孫子快上初中了。他該在家里待著,看看報,養養花,享享清福。
但他又想起那臺機器。
還在轉。
嗡嗡嗡。
那些人也還在。
侯德貴八十五了,還在車間里轉。李想五十九了,拄著拐杖還在干。那些老工人,都七八十了,有的還在廠里發揮余熱。
他們都在。
他呢?
到家的時候,林靜正在做飯。看見他進來,她愣了一下。
“回來了?”
“嗯?!?/p>
林靜看著他臉色,沒多問。
“洗洗手,吃飯?!?/p>
他洗完手,坐到飯桌邊。林靜把飯菜端上來,都是他愛吃的。
他吃了一口,忽然說:“李想讓我回去當顧問。”
林靜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的?”
他看著碗里的飯。
“不知道?!?/p>
林靜放下筷子。
“你想去嗎?”
他沒說話。
林靜看著他。
“想去就去。”
他抬起頭。
“你呢?”
林靜笑了。
“我還能跟你一輩子?你愛去哪兒去哪兒?!?/p>
他看著那張臉。六十多歲了,皺紋也多了,頭發也白了,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吃完飯,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那盆綠蘿。
綠蘿養了十幾年,藤蔓爬了一墻,綠油油的。
他想起那根煙囪。
也站著,幾十年了。
手機響了。
是李想。
“高主任,想好了嗎?”
他看著那盆綠蘿。
“想好了?!?/p>
“您來嗎?”
他站起來。
“來?!?/p>
掛了電話,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云慢慢飄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江州的時候。那個破舊的廠門,那根煙囪,那個蹲在機床旁邊擦刮刀的老頭。
那時候他五十三。
現在七十三了。
二十年。
他把那盆綠蘿澆了澆水,轉身進屋。
林靜在客廳里看電視,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決定了?”
“嗯?!?/p>
她點點頭,沒再問。
第二天一早,他又開車去了江州。
三個多小時,一路沒停。
到廠門口時,李想已經在等著了。拄著拐杖,站在那兒,像個等著家長來接的孩子。
高陽把車停下,下來。
李想走過來。
“高主任?!?/p>
高陽點點頭。
他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那只鳥又落回來了,正在那兒理羽毛。
他忽然笑了。
“走吧?!?/p>
李想愣了一下。
“去哪兒?”
“車間??纯茨桥_機器。”
李想也笑了。
兩個人往車間走。一個七十三,一個五十九,一個走得不快,一個拄著拐杖,但一步一步,都走得很穩。
車間里,機器還在轉。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