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打算留在玉皇天，不回去了？”
顧淵接過凌天宇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再次問起這個之前在路上討論過的問題。
路上兩人曾交流過接下來的打算。
顧淵決定返回赤明天南天疆域。
而凌天宇，卻明確表示要留在玉皇天。
“嗯。”凌天宇點頭，望著潺潺溪水，目光深遠，“寶靈仙宗于我，恩惠不算大。況且，對我而言，留在赤明天與留在玉皇天，區別并不大。赤明天沒有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他頓了頓，看向顧淵：“倒是你，我起初不太理解，為何執意要回赤明天。后來聽你提及，欠了歸元仙宗宗主一個大人情，若非他贈你那枚‘風影遁空符’，你不可能得到登天神果，更不可能有今日。如此，我便理解了。知恩圖報，是應有之義。”
顧淵默然點頭。歸元仙宗宗主云胤子對他的恩情，他確實銘記于心。
“其實，”顧淵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赤明天雖非你故土，但你我二人彼此照應，總好過一人獨行。血骷髏的威脅未除，你與我同行，或許會安全一些。”
這是顧淵的真心話。凌天宇實力強勁，性格果決，又身懷秘密，與他同行，互為臂助，對雙方都有利。
凌天宇聞言，沉默了片刻。
峽谷中的風，帶著溪水的濕氣，輕輕拂過。
“我不回去，小部分原因，確實是覺得寶靈仙宗的恩惠易還，且赤明天對我吸引力有限。”凌天宇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但絕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你。”
“因為我？”顧淵一怔。
“不錯。”凌天宇轉過頭，直視顧淵，“和你一起回赤明天，固然可以相互照應，減輕彼此壓力。這很誘人。”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銳利如刀的光芒：“但，我更想……獨闖！”
“壓力，有時候是最好的磨刀石。安逸的環境，容易消磨斗志。家族的滅門之仇，如同巨石壓在我的心頭，我一刻都不敢忘，也一刻都不愿多等！”
凌天宇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我不想將這壓力分擔給任何人，也不想因為有了同伴的依靠，而放緩自己前進的腳步。唯有獨自一人，在危機四伏中前行，在生死邊緣掙扎，才能最大限度地壓榨我的潛力，讓我以最快的速度變強！”
他站起身，望向峽谷上方狹長的天空：“這條路，注定孤獨，也注定危險。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顧淵，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的路，我的路，終究不同。你有你的牽掛與責任要回赤明天承擔，我也有我的血海深仇，需要在玉皇天……乃至更廣闊的天地中去尋找答案，去積累力量！”
顧淵看著凌天宇挺直的背影，感受到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凜冽殺意與堅定意志，心中震動。
他明白了。
凌天宇并非不信任他，也并非不愿與他同行。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重視這份剛剛建立起的、惺惺相惜的友誼，也清楚兩人同行確實能大大增加安全性，凌天宇才更要選擇獨自離開。
他不愿讓自己的仇恨，過多地牽連顧淵。
也不愿因為有了可靠的同伴，而在潛意識里產生依賴，從而減緩了自己復仇的腳步。
這是一種極致的驕傲，也是一種對自己、對仇恨近乎殘酷的逼迫。
“我明白了。”顧淵也站起身，走到凌天宇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勸，“既然如此，天宇兄，保重。”
“你也是。”凌天宇收回目光，看向顧淵，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真誠的笑容，“希望下次再見時，你我都能比現在更強。到那時，或許我們可以真正并肩，去會一會這諸天萬界真正的風雨。”
“一定！”顧淵重重點頭。
凌天宇離開前，腳步微微一頓，似乎想起了什么，轉身對顧淵道：“還有一事，勞煩轉告冰凰姐姐。”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告訴她，我已非當年那個只能躲在姐姐身后、無力自保的少年。我凌天宇，如今已是十方仙君，更得了金系法則八種奧義，足以在諸天位面闖蕩，開辟屬于我自己的天地。讓她不必為我憂心，安心休養便是。”
顧淵點頭，鄭重道：“放心，我定會帶到。”
凌天宇不再多言，最后看了顧淵一眼，身形化作一道凌厲的金色流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峽谷上方廣闊的天際線盡頭。
那方向，并非返回天濟城，而是朝著玉皇天更深處、更未知的疆域而去。
顧淵目送他離去，直到那金光徹底消失在視野中，才收回目光，心中默默道了聲“珍重”。
隨即，他溝通了神魂深處，與那柄正在溫養融合的上品仙器九霄驚鴻劍傳遞了凌天宇的話語。
九霄驚鴻劍內，冰凰的意識因融合未竟，尚處于一種半沉寂的狀態，無法主動感知外界，但當顧淵的意念攜帶著凌天宇的消息傳來時，那沉寂的意識明顯波動了一下。
一股欣慰、釋然又帶著深深牽掛的情緒，透過劍身傳遞到顧淵心間。
“天宇……他長大了，也變強了。”冰凰幽幽的嘆息在顧淵腦海中響起，聲音空靈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登天神果……他果真得了這份機緣，我由衷為他高興。只是……”
那一聲“只是”之后，是更長久的沉默，以及那份透過嘆息流露出的、難以完全掩飾的擔憂。
顧淵能理解這份擔憂。
凌天宇選擇了一條最為艱難、也最危險的獨行之路。
復仇的火焰固然能帶來動力，但也可能焚毀自身。
“冰凰前輩不必過于憂慮。”顧淵在心中寬慰道，“天宇兄心志堅毅，天賦卓絕，如今實力更是今非昔比。只要他行事穩妥，不輕易涉足絕地、不貿然與遠超自身的強敵死磕，在這諸天位面之中，安全成長直至徹底崛起，并非難事。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能力走好。”
冰凰的情緒似乎因顧淵的話平復了一些，那股縈繞的擔憂淡去不少，傳遞出一股溫和的謝意：“多謝你，顧淵。也多謝你這一路上的照應。接下來，你也要多加小心。”
“我會的。”
與冰凰交流完畢，顧淵也收拾心情，身形一動，朝著天濟城方向返回。
孫道然贈符之恩，不僅是救命之恩，更是成就他此番逆天機緣的起點之恩。
這份因果，必須償還。
“不足百歲，十方仙君，空間法則六種奧義……”顧淵內視自身，即便以他的心性，也不由得生出一絲豪情。
這樣的成就，即便放在浩瀚無垠的諸天萬界，也堪稱驚世駭俗，前無古人。
雖然借助了登天神果這等逆天外力，但在修仙界，機緣本就是實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能抓住、能消化，便是本事。
“以我如今的實力和潛力，回歸南天疆域，應當足以引起玄幽府的真正重視了。”顧淵思忖著。
玄幽府作為赤明天南天疆域的頂尖勢力之一，對于絕世天才的招攬和投資從不吝嗇。
他展現出的價值，足以讓對方提供更優渥的條件和更堅實的庇護，這對于他接下來的修行和應對血骷髏潛在的威脅，都大有裨益。
就在顧淵規劃著返回赤明天的種種事宜時，他并不知道，遙遠的赤明天南天疆域，血骷髏殺手組織內部，關于他的任務狀態，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
赤明天，血骷髏某處秘密據點。
昏暗的靜室內，剛剛從玉皇天返回不久的“冷夜”，臉色陰郁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和“厲魂”返回組織后，并未如實上報遭遇顧淵并兩次失手的詳情，而是默契地選擇了隱瞞，謊稱追蹤至玉皇天后線索中斷，未能尋到目標。
組織根據他們帶回的、關于“仙帝轉世布局登天神果”的情報，最終做出了判斷：目標顧淵，極大概率已被那仙帝轉世之人當作祭品，用于催熟登天神果，已然隕落。
因此，組織高層決定，將擊殺顧淵的任務暫時“閑置”。
在血骷髏的規矩中，任務“閑置”通常意味著任務目標已被認定死亡或失去價值，追殺行動停止。
只要目標不再出現，這個任務就會一直掛著“閑置”狀態。
但如果日后目標再次現身，并經確認未死，該任務將立刻“重啟”，且優先級會更高。
得知任務被閑置的消息后，冷夜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他原本指望著組織能繼續發動龐大的情報網絡，在玉皇天乃至更廣范圍搜尋顧淵的下落。只要任務不終止，他就有機會借助組織的力量找到顧淵，然后親自出手，一雪前恥！
可任務一旦閑置，就意味著組織短期內不會再投入資源搜尋顧淵。
若顧淵真的就此隱匿不出，或者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他冷夜的這份羞辱，難道就要永遠憋在心里？
更讓他憋悶的是，即便顧淵日后在別處現身，任務重啟，那時也未必能再輪到他接手。
而且，失去了組織情報網的全面支持，僅憑他自己想要在浩瀚的玉皇天找到故意隱藏的顧淵，無異于大海撈針。
“不能就這么算了……絕不能！”他眼中兇光閃爍，忽然停下腳步，手掌一翻，一枚黯淡無光、僅剩微弱靈魂波動的灰色珠子出現在掌心。
這是歸元仙宗大長老王源凱的魂珠！
冷夜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立刻向魂珠內注入神識，嘗試聯系。
……
赤明天，南天疆域某處腥臭污穢、毒瘴彌漫的沼澤深處。
一個渾身沾滿泥漿、衣袍破爛、氣息虛浮萎靡的身影，正蜷縮在一個勉強用腐朽樹干和淤泥搭建的簡陋掩體里。
他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原本養尊處優的仙風道骨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狼狽與驚惶。
正是被逐出歸元仙宗的王源凱。
離開歸元仙宗后，他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輕易找到新的靠山或逍遙自在。
相反，過往因他大長老權勢而忍氣吞聲的仇家們，得知他被逐的消息后，紛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撲了上來。
追殺、偷襲、敲詐、勒索……
短短時日，他便已耗盡了隨身攜帶的大半資源用于療傷和逃命，如同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只能躲藏在這等偏僻險惡之地茍延殘喘。
就在他啃食著苦澀的沼澤草根，心中對顧淵、對孫道然的怨恨如毒草般瘋長時，懷中那枚一直沉寂的灰色魂珠，突然微微發燙，傳來一陣熟悉的、令他心悸的冰冷波動。
“冷夜大人？！”王源凱一個激靈，連忙取出魂珠，將神識沉入其中，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卑微與期盼，“大人！您終于聯系我了！”
魂珠另一端，傳來冷夜那依舊高高在上、帶著不耐煩的冰冷聲音：“王源凱，本座問你，你可能查探到那顧淵留在歸元仙宗內的魂珠狀況？確認其是否已經碎裂殞落？”
王源凱聞言，心中先是一緊，隨即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冷夜大人也在關注那小畜生的生死？
聽他語氣，似乎顧淵處境極其不妙，甚至可能已經死了？
這念頭讓他因冷夜居高臨下語氣而產生的壓抑感都消散了不少。
“大人，”王源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恭敬而苦澀，“實不相瞞，當日顧淵在您……呃，在他逃離我歸元仙宗駐地之后，宗主孫道然便借機發作，以我辦事不力、引狼入室為由，將我……逐出宗門了。如今，我已無法接觸到宗門核心之地，更別說查看顧淵那公開存放在‘魂殿’的魂珠了。”
“廢物！”冷夜毫不客氣地冷哼傳來，“就算被逐，你執掌歸元仙宗多年，難道連一兩個可靠親信都沒有？讓他們去魂殿查看一番，能有多難？”
王源凱嘴角抽搐，心中暗罵，臉上卻只能擠出更苦澀的笑容：“大人明鑒，我……我過去行事，確實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失勢，那些往日所謂的‘親信’，避我如蛇蝎者居多，即便還有一二念舊的，也絕不會為了我而去觸犯宗規，探查其他真傳弟子的魂珠狀況，那可是重罪啊。”
這話半真半假，親信確實有，但他如今自身難保，付出的代價若不夠，誰肯為他冒險？
冷夜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
就在王源凱心中忐忑，以為對方會直接切斷聯系時，冷夜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
“王源凱，你若能辦好此事，確認顧淵生死，本座或可向組織舉薦，給你一個加入血骷髏的機會。”
加入血骷髏殺手組織？！
王源凱心臟猛地一跳，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血骷髏！
那可是橫跨諸天位面的龐然大物！
即便只是外圍眼線，也意味著有了靠山，有了獲取資源和信息的渠道，更意味著安全！
那些追殺他的仇家，有幾個敢招惹血骷髏？
這簡直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
“大人！您……您所言當真？！”王源凱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本座言出必踐。但前提是，你先辦好這件事。”冷夜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大人放心！我一定辦到！一定！”王源凱連聲保證，之前的推脫和困難仿佛瞬間煙消云散。
他腦海中迅速盤算起來，歸元仙宗內，還有誰可以聯系，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結束與冷夜的傳訊后，王源凱眼神閃爍。
他剛才的話雖有夸大，但若真想知曉顧淵魂珠情況，并非完全無計可施。
只是需要付出讓他肉痛的代價罷了。
但如今，這代價與加入血骷髏的機會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幾乎從未動用過的隱秘傳訊符，猶豫片刻，終于將其激發。
傳訊的目標，是歸元仙宗內一位與他關系復雜、既有合作又有競爭、如今卻還算能說上幾句話的三長老。
“三長老，別來無恙？”王源凱的聲音透過傳訊符，努力維持著往日的些許氣度。
“王源凱？”傳訊符那邊傳來三長老略顯驚訝和警惕的聲音，“你竟還敢聯系我？有何事？”
“三長老不必緊張，王某如今落魄至此，還能有何歹意？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請三長老幫個忙，對你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王源凱語氣放得很低。
“哦？何事？”三長老聲音依舊冷淡。
“只是想請三長老，方便之時，去宗門魂殿看一眼真傳弟子顧淵的魂珠，是否完好無損，然后將結果告知王某即可。”王源凱說道。
傳訊符那邊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三長老略帶譏諷的聲音：“王源凱，你都被逐出宗門了，還惦記著顧淵？怎么，還不死心？查看真傳弟子魂珠，雖非絕密，但也需理由。我為何要為你冒此風險？”
王源凱早有預料，沉聲道：“自然不會讓三長老白忙。王某雖被驅逐，但還有些許私藏，留在宗門駐地某處隱秘之地。其中有一件‘凝神玉璧’，對溫養神魂、抵御心魔有奇效，想必對三長老即將突破的瓶頸有所助益。只要三長老告知結果，那處藏寶之地和開啟禁制的方法，王某自當奉上。”
“凝神玉璧？”三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意動，“你當真舍得？”
王源凱心中滴血，那凝神玉璧是他珍藏多年的重寶，本打算留作自己沖擊更高境界時所用。
但此刻，他咬了咬牙：“一言為定。只求一個確切消息。”
三長老似乎沉吟了片刻，最終，對寶物的渴望壓倒了對規矩的顧忌：“好！就依你所言。一個時辰后，我給你答復。”
切斷傳訊，王源凱長舒一口氣，靠在潮濕的泥壁上，眼神復雜。
既有對即將付出寶物的心痛，更有對顧淵生死未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