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初至,午后時分,暖陽輝光斜斜鋪灑,照得看完熱鬧的游人昏昏欲睡。
“讓諸位見笑了……”鄭弘毅搖搖頭,收回心情里那點感慨。
“鄭兄,莫要如此喪氣。”周公子出口勸慰,搖頭晃腦,“當年武帝橫越瀚海立下萬里界碑,我等將來未嘗不可親赴東墟,去瞧瞧那所謂天塹絕地……”
今日來這品香會的男女,年紀大者如鄭弘毅亦不過二十七八,更多卻是雙十年華附近,正是精力旺盛好奇心四溢之時,此刻聞言紛紛附和,笑鬧間沉悶盡去。
“婉清姐姐,剛剛那異域女子莫非便是來自這所謂天塹之外的地界?”
那先前追問的少女好奇心濃,不肯放過增長見識機會,輕笑間道出自己猜想。
說笑眾人聽得她問,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蘇婉清身上,等著她解答。
“是也不是。”蘇婉清淺淺一笑,不緊不慢跟眾人講述,“那《萬國山海志》共分三卷十七冊,其中有‘山川地理’一卷。”
“書中有云:東墟天塹不可渡,然自南洋而出東云,復行二萬八千里,有異域蠻土,號曰‘玄洲’。”
她語態端莊,環視全場,笑聲中給出定論,“若婉清所料不差,那位異域女子便當是來自這萬萬里之外的玄洲地界。”
場中除了蘇婉清和楊天行皆是頭一次聽得此等異聞,說笑聲驟然一止,對視間全都面面相覷起來。
“棋仙子,這也太過離奇……”
那周公子先前狂言,此刻卻是連稱不信。
“那東墟天塹本便已屬傳說故事一流……”他看向眾人,似在詢問,“若再往東二萬八千里,怎么可能還有土地?就算有,那女子又如何來得我大乾?”
鄭弘毅也是眉頭緊皺,他沒有否認,卻開口分析。
“海上風高浪疾,便連漕糧沿線一線轉送京都,不過月余航程,亦常有翻覆之事發生……”
他拍著扇子踱步,忽問楊天行道,“楊兄,婉清姑娘所言可當得真否?!”
楊天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萬國志》編修歷經兩朝,僅先帝年間便花了二十七載反復修訂,或真或假,鄭兄當自有考量。”
“這……”
鄭弘毅口中“嘶”聲,猶自不敢信道:“可這三萬余里海路,也著實是太過難行,到底是……”
其他人也盡皆默然,心底都暗自打算回去定要想辦法尋來這《萬國志》抄本一觀,自行驗證。
正此時,周公子忽而眉頭,轉頭疑惑道:“不是道稱她乃‘西洋’來客嗎?可為何沈姑娘會言她自東海以東,那什么……‘玄洲’而來?”
場間忽而寂靜,眾人看向周公子的目光開始躲閃,隱有偷笑聲傳開。
“怎么回事?”周公子心頭一跳,發現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咳……”鄭弘毅一聲咳嗽,忽轉眸對蘇婉清道,“還煩請棋仙子再作講解,我等亦長長見識……”
他這話認真,仿佛自己也真不知,眾人亦紛紛附和稱是。
宋書晴卻是忍不住開始笑,偷偷俯到楊天行肩頭,附耳道:“七郎,那周公子怎地這般呆傻,嘻嘻……”
周公子察覺到眾人反應,一時茫然,不由看向蘇婉,問道:“婉清姑娘,這……?”
“周公子,”蘇婉清亦是笑容難掩,她強作嚴肅,講道,“我大乾武帝年間便有前朝所繪《坤輿萬國圖》,經司天監驗證后廣布天下。”
她回頭,看著周公子眼睛,認真解釋:
“那‘坤輿圖’雖遠不如我大乾《萬國志》詳盡,卻注明我等腳下土地實為渾圓一體,正如從閩州港向東航行,繞過南溟巨龜島繼續向東,最終反而會抵達波斯人口中的‘西洋’……”
她點到為止,并不繼續,眾人卻皆點頭,配合作恍然大悟狀。
他們或許不知三萬里之外是何等風貌,卻無人不曉“天圓地方”說早被證為謬論,明白所謂方位,東西往復,并無絕對。
周公子此時方才腦中電閃,隱約回想起少年讀史時先生教《武帝本紀》時講過一段“三百鴻儒稱寰宇,渾天司儀量乾坤”的典故,不由面紅耳赤起來。
“我、我……”他張口難言,忽而掩面疾走,“諸位,在下想起家中有事,便先行告辭。”
話音未落,他人已倉皇奔走,帶起風聲呼嘯,柳絮飄搖。
眾人沉默片刻,終于再也忍之不住,默契低笑起來。
蘇婉清也跟著笑了片刻,看到宋書晴趴在楊天行肩頭笑得直不起腰,不由蓮步輕移,款款靠近。
“七郎……”她輕聲一喚,等楊天行和宋書晴皆轉眸望來,才道,“不知婉清方才講得,可還合七郎心意?”
說罷她眸光盈盈,隱含三分期盼,似等著夸獎的貓兒一般瞇起笑眼。
“婉婉你莫要抬舉與我。”
楊天行笑著搖頭,大大方方自貶道,“我只觀得山海卷,知曉那玄洲所在,對自古有之的‘西洋’叫法卻不知其考據由來,只隱約有些猜測罷了。”
蘇婉清有些驚訝,旋即面色一紅,暗暗抿唇。
她先前看楊天行話語篤定,還以為他亦知曉那‘西洋’源自波斯叫法,是以講得詳細,免得讓人看低楊天行學識,卻不料此刻他竟如此說法。
楊天行看出她眸中糾結,忽而心中一動,想起宋書晴日夜叮囑。
“今日難得‘棋仙子’肯為我爭面,”他刻意加重語氣,翻手間攤掌前遞,口中笑道,“此番稍備薄禮,還望婉婉勿要推辭。”
話音落下同時,楊天行袖中一指節大小雕花紅木盒落入掌中,他以指尖輕扣,便將其啟開,露出其內宋書晴精心挑選那支紅玉梅花釵。
蘇婉清猝不及防,不曾想到楊天行竟這般大膽,當眾便敢贈她發簪這等女兒家禮物,一時怔了片刻。
其他人本還在討論剛才的事,卻見這邊情景,不由連聲起哄。
“棋仙子,快接下,莫讓楊公子舉酸了手……”
“對對,婉清姐姐,這珠花可真漂亮,很襯你呢……”
喧囂入耳,蘇婉清咬牙回神,暗暗嗔道:“這個楊七郎,贈人珠花,怎地能挑這般時候,又哪是此番贈法……”
當下她白了楊天行一眼,手中快速接珠花收好藏進袖中,卻是根本不想理他,自顧拉過宋書晴往一邊埋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