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的身形瞬間僵住,那句輕飄飄的反問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澆滅了她心中剛剛燃起的最后一絲慶幸。
寒意順著脊椎骨攀爬。
“閣下!”
李宏一個箭步擋在朱竹清身前,身體緊繃如滿弓,魂力波動雖然竭力克制,卻依舊散發出警惕的氣息。他對著那張躺椅抱拳,沉聲開口:“這位老板,我家小姐也是受害者。今日之事,從頭到尾都與我們無關,是她們尋釁滋事,我們只是被迫應戰。”
他的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力求將朱竹清從這場渾水中徹底摘出去。
畢竟,誰會為難一個受害者呢?
宋玄躺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換一下,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手,像是在驅趕一只嗡嗡叫的蒼蠅。
“嗯,你說得對。”
這三個字讓李宏和朱竹清同時一愣。
就這么簡單?他同意了?
李宏緊繃的肌肉微微放松,看來這位強者只是脾氣古怪,并非不講道理。朱竹清也悄悄松了口氣,懸著的心剛要落下。
“但是,”宋玄慢悠悠地接上了后半句,“我有個問題。”
他終于稍微側了側頭,眼皮掀開一條縫,目光落在李宏身上:“她們為什么不找別人,偏偏找你們的麻煩?一條街這么多人,她們是隨機抽選幸運觀眾進行刺殺嗎?”
李宏的表情凝固了。
“俗話說得好,一個巴掌拍不響,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人家吃飽了撐的,就為了跟你們玩一場報復社會的游戲?”
宋玄坐直了些,攤開手,一副理中客的架勢。
“所以,歸根結底,是你們之間的私人恩怨,引爆了這場沖突。是你們把戰火燒到了我這塊風水寶地。你們才是矛盾的根源啊朋友。”
他指了指地上幾不可見的劃痕,又指了指自己。
“現在,我的店面形象受損,我的潛在客戶被嚇跑,我幼小的心靈受到了驚嚇……這些損失,你們作為矛盾的引發者,是不是應該承擔一部分責任?”
這套絲滑小連招,直接把李宏給干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這邏輯……聽起來好像有哪里不對,但又好像……他媽的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你……你這簡直是強詞奪理!”李宏憋了半天,臉都漲紅了,最終只能擠出這么一句蒼白無力的反駁。
“別激動,激動解決不了問題,只會顯得你很無能。”宋玄擺擺手,重新躺了回去,“我這人很公道的,她們主責,你們次責。她賠十萬,你們嘛……看著給點就行了,萬兒八千的也好,三五萬的也不少,看你們的誠意。”
“你!”李宏氣血上涌,魂力幾乎要壓制不住。
“李叔!”
朱竹清一把拉住了即將暴走的李宏。
她對著李宏輕輕搖頭,示意他冷靜。她看得比李宏更清楚,眼前這個少年,根本就沒在講道理。他只是在用他的規則,通知他們結果。
跟一個能隨手把魂宗“掛”起來的存在講道理,跟試圖說服海嘯換條路走有什么區別?
朱竹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屈辱與不安,從李宏身后走了出來。她直面著那張躺椅,身體微微躬著,保持著一個晚輩的禮節。
“敢問老板,您想要多少賠償?”
宋玄這才睜開雙眼,目光落在朱竹清身上。他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著她,從那頭黑色的長發,到緊身的夜行衣勾勒出的曲線,再到她那雙倔強而警惕的貓瞳。
這不是色鬼看美女的眼神,更像是一個經驗老到的鑒寶師,在評估一件稀世珍品的價值與來歷。又或者,像一個頂級的獵人,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這種審視讓朱竹清渾身不自在,她甚至感覺自己的武魂幽冥靈貓都在背后炸了毛。但在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壓迫下,這份不自在,竟詭異地發酵出了一絲讓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緊張與羞怯。
仿佛自己的一切,里里外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就在朱竹清感覺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時候,宋玄終于開口了。
他的話,再次顛覆了所有人的預料。
“錢?”他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話,“我對錢沒有興趣。”
這句話一出,不光是朱竹清和李宏,就連旁邊一直當背景板的林風都差點一個平地摔。
大哥你剛才跟人家要十萬金魂幣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嘴臉啊!你那財迷的樣子,恨不得把金魂幣三個字刻在腦門上!
朱竹清徹底懵了。
不要錢?那他想要什么?
她實在想不出,自己身上還有什么東西,是比金魂幣更有價值,并且能入得了這位強者法眼的。
宋玄從躺椅上坐了起來,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朱竹清,那模樣,像極了準備聽故事的小學生。
“我對你們剛才那場戲,比較感興趣。”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朱竹清,又點了點朱竹云消失的方向。
“你,她,你們倆,什么關系?姐妹?仇人?情敵?還是那種相愛相殺的塑料姐妹花?”
“她為什么要殺你?你又對她做了什么讓她非殺你不可?她背后的勢力是誰?你背后的靠山又是誰?這場刺殺的最終目的是什么?是為了爭奪家產,還是為了搶男人?”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精準地插向朱竹清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宋玄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說出的話卻讓朱竹清如墜冰窟。
“別用錢那么庸俗的東西來侮辱我。我的賠償要求很簡單——”
“我愛八卦,把你們之間的那點破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說給我聽。”
“就當是……給我這平平無奇的下午找點樂子吧。”
朱竹清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宋玄,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
他……他竟然要把星羅帝國皇室的內部斗爭,當成一個……樂子?
雖然魂圣以上的老輩強者可能有所了解,但星羅皇室的戰略可不是隨便來個人就能打聽的!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這簡直是瘋了!
這些秘密別說對外人講,就算是在皇室內部也是不上稱四兩,上稱了一千斤也打不住的事——至少她倆在皇宮里見面時還是會裝得姐妹情深。
可是,如果不說……
朱竹清看了一眼那個被朱竹云的人帶走時,依舊保持著“掛機”姿勢的魂宗。
她毫不懷疑,自己若是拒絕,下場絕對會比那個魂宗,慘烈一百倍。
一邊是家族的榮譽與帝國的禁忌,一邊是自己和李宏的性命。
朱竹清發現,自己從一個死局,跳進了另一個更加無解的死局。
她站在原地,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