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總是干冷,風像刀子一樣刮。
早高峰的三環路堵成了一條長蛇,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在灰蒙蒙的晨霧里閃爍。
黑色的紅旗轎車停在長龍中間,車廂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霍深坐在后座,手里捏著一份當天的早報,視線卻落在窗外。
前面是一輛公交車。
車身廣告換了新的。
明亮的橙黃色背景,一家三口在草地上奔跑。
那個穿著白色休閑裝的男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手里抓著一只滑稽的豬豬俠玩偶。
是王川。
而被王川牽著手的女人,穿著同款的親子裝,長發扎成馬尾,側臉柔和得不可思議。
是唐櫻。
中間那個小女孩,正仰頭看著他們,笑得爛漫。
巨大的廣告語印在車身上,【可愛豬,給家人最好的愛?!?/p>
霍深捏著報紙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發出刺耳的脆響。
前面的司機老李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嚇得趕緊收回視線,手心全是汗。
車流挪動了半米。
霍深的視線卻沒動。
那輛公交車開走了,露出了路邊的候車亭。
候車亭的燈箱里,還是這張照片。
再遠一點,商場外墻那塊號稱京城最大的 LED 屏幕上,畫面動了起來。
王川笨拙地扮著熊,被唐櫻和小女孩追得滿地跑。
唐櫻笑得前仰后合,毫無形象地跌坐在草地上。
王川跑過去拉她,手很自然地扶在她的腰側。
霍深能看清王川低頭時的寵溺。
“這廣告鋪得夠大。”霍深突然開口。
副駕駛上的張恒頭皮一麻,硬著頭皮回話。
“是……聽說王總打的招呼,不計成本,把京城能上的位置全上了?!?/p>
車廂里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霍深沒說話。
他死死盯著那塊大屏幕。
畫面切到了特寫。
唐櫻拿著紙巾,給王川擦拭胸口的污漬。
她微仰著頭,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著什么俏皮話。
王川低頭看著她,喉結滾動,整個人呆傻得像個木頭。
那種氛圍。
那種插不進第三個人的氛圍。
霍深覺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沾了鹽的雪,又冷又痛,還有一股子火在燒。
王川用這種鋪天蓋地的方式,向全京城宣告他的主權。
這哪里是賣童裝。
這分明是在向他示威。
是在告訴所有人,誰才是能給唐櫻“家”的那個人。
“開車?!?/p>
霍深吐出兩個字。
老李如蒙大赦,趁著前面的車松動,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車子駛過商場。
到了集團大樓。
霍深一路走進電梯,路過的員工紛紛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看得出來,今天的霍總,心情壞到了極點。
那張總是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電梯門關上。
狹小的空間里,那塊用來播放樓層廣告的小液晶屏亮了。
“爸爸,太陽出來月亮回家了嗎?”
稚嫩的童聲響起。
接著是王川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對啦。”
霍深猛地抬起頭。
屏幕上,王川正把一塊蛋糕喂給那個小女孩,而唐櫻在一旁溫柔地注視著。
連這種地方都不放過。
王川這是把整個京城都刷成了他的顏色。
霍深抬起手,拇指狠狠按在關門鍵上,指節泛白。
“聯系廣告部?!?/p>
他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聲音冷得掉渣。
“把這棟樓里所有的廣告屏,全部關掉?!?/p>
霍深大步走出電梯,風衣帶起一陣凌厲的風。
辦公室的大門被重重推開,又重重關上。
張恒站在門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看著手里還沒來得及匯報的行程表,心里暗暗叫苦。
今天的日子,怕是難熬了。
辦公室內。
霍深扯松了領帶,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下去,京城的街道縱橫交錯。
可即便隔著這么遠,他依然能看到對面那棟樓頂上,那塊巨大的廣告牌。
唐櫻的笑臉,在冬日的陽光下,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從煙盒里敲出一支煙,點燃。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他想打個電話過去。
問問她,知不知道王川搞出這么大動靜。
問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那種過家家的游戲。
可手指僵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問了又能怎么樣?
讓她撤掉廣告?
那是正經的商業合作,他有什么立場干涉?
而且,現在的他,是那個需要“體面”的人。
是全網勸著要放手的笑話。
霍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機扔回桌上。
“啪”的一聲。
他當然知道王川在想什么,他比誰都清楚。
王川這就是在明搶,用這種鋪天蓋地的方式,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打上標記,把唐櫻圈進那個所謂的“家”里。
那唐櫻呢?
默許,往往就是接納的前奏。
她不排斥王川的靠近,不介意在大眾面前和王川捆綁成這種親密關系。
是不是在她心里,王川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種念頭一旦冒頭,就像是荒原上的野草,瘋了似的往上竄。
他們現在是合伙人。
經常在辦公室里,朝夕相處。
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滲透,最是要命。
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句老話雖然俗,卻像把刀子一樣往霍深心口上戳。
王川能參與她的每一個當下,能分享她的每一次成功,能在那所謂的“工作”掩護下,名正言順地照顧她,逗她開心。
而他霍深呢?
只能躲在這個冷冰冰的辦公室里,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一遍遍地回放那個幾十秒的廣告,從那一幀幀的畫面里摳細節,找那些讓他嫉妒得發狂的蛛絲馬跡。
霍深猛地轉過身,焦躁地走了兩圈。皮鞋踩在上面的聲音沉悶而壓抑,聽得人心慌。
他覺得自已簡直是瘋了。
堂堂霍氏集團的掌舵人,商場上殺伐果斷,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婆婆媽媽、患得患失了?就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個還沒影兒的猜測,把自已折磨成這副鬼樣子。
在那兒糾結她知不知道,在那兒揣測她喜不喜歡,像個情竇初開又自卑怯懦的毛頭小子。
想去質問,沒有立場。
想去阻止,又怕那是她真心想要的快樂。
那種無力感,比他在商戰中遇到最棘手的對手還要讓他挫敗。
他甚至開始痛恨那首《體面》,痛恨那個什么狗屁“體面哥”的稱號。
那首歌像個緊箍咒,時刻提醒著他要克制,要保持距離,要像個成熟的成年人一樣不去打擾。
去他媽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