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首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將那塊刻著“首席筆帖式”的木牌,鄭重地掛在了自已的脖子上。
他轉過身,面向那頭正在打滾的無敵大將軍,眼角流下了一滴飽含屈辱與妥協的熱淚。
“筆墨伺候!”
嚴首輔大吼一聲,聲音中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悲壯。
“老夫今日,便要讓這天下的文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神筆生花!”
“老夫要讓這頭豬的臀部,名垂千古!”
老黃看著瞬間進入狀態的嚴首輔,滿意地撫須大笑。
他轉頭看向陸茸,兩人擊掌相慶。
大周朝的最高權力機構,就這樣在黑風雅集的豬圈旁,完成了歷史性的商業重組。
一個專門負責坑蒙拐騙的皇家天團,正式宣告成立。
……
江南道,臨江府,尋芳樓頂層的天字號雅座。
整個江南胭脂水粉行當的十八位大掌柜,此刻正如同喪家之犬般齊聚一堂。
往日里這些揮金如土、走在街上都要橫著走的商賈,如今一個個愁云慘淡,唉聲嘆氣。
江南香會的總會長錢萬貫,猛地將手里那只價值連城的青瓷茶盞摔個粉碎,茶水濺了一地。
“諸位同行!”
“咱們的買賣快要被那胭脂巷的黑風商號給徹底擠垮了啊!”
“自從他們那個什么至尊豬香泥開賣以來,咱們鋪子里的上等胭脂連一盒都賣不出去!”
“那些富家太太寧愿頂著一身豬糞味出門,也不愿再看咱們的玫瑰花露一眼!”
錢萬貫氣得渾身肥肉亂顫,雙眼通紅,仿佛要吃人一般。
“本會長前日里花重金買了一罐那勞什子神泥!”
“找了江南第一名醫仔細查驗!”
“你們猜怎么著!”
“那根本不是什么仙家靈藥!”
“那里面全是大料、八角、桂皮的俗物味道,甚至還摻雜著牲畜的腌臜氣!”
眾掌柜聞言,紛紛義憤填膺地拍案而起。
“這分明是妖言惑眾!”
“此等污穢之物,怎能讓江南名媛涂抹于面龐之上!”
“咱們必須聯手抵制,揭穿這幫外鄉奸商的真面目!”
錢萬貫一把抽出身旁的防身寶劍,狠狠地砍在紫檀木桌上,入木三分。
“本會長提議,咱們集結江南香會所有的珍奇香料!”
“向那黑風雅集正式下達戰書!”
“就在三日后,于臨江府最繁華的玄武湖畔,舉辦一場盛況空前的斗香大會!”
“咱們要當著全城百姓的面,用真正的絕世奇香,把他們那股子豬糞味給死死鎮壓下去!”
“讓他們身敗名裂,滾出江南道!”
半個時辰后。
一封鑲著金邊的燙金戰書,被江南香會的伙計趾高氣揚地送到了黑風雅集的大堂。
太上小大王陸茸正盤腿坐在太師椅上。
她兩眼放光地數著剛剛收上來的銀票,小嘴都快咧到后腦勺了。
聽到有戰書送來,她連頭都沒抬,只是隨手用小木刀將那戰書挑開。
旁邊站著的大周天子老黃,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華麗的辭藻。
“斗香大會?”
老黃冷笑一聲,滿臉的不屑。
“這幫江南的土財主,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竟然敢跟老夫這大周第一驗香官比拼香料?”
“他們那點壓箱底的存貨,連給老夫塞牙縫都不夠!”
陸茸將銀票仔仔細細地揣進小挎包里,豪氣干云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來得正好!”
“本王正愁怎么把這江南道的胭脂生意全部一口吞并呢!”
“他們既然主動送上門來找虐,那咱們就成全他們!”
陸茸轉了轉烏溜溜的眼珠子,腦海里瞬間冒出了一個絕妙的商業宣發計劃。
“光靠味道壓制還不夠震撼。”
“咱們得在文化底蘊上,對他們進行徹底的凌遲處死,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陸茸轉過頭,扯著清脆的嗓子沖著后院大喊。
“首席筆帖式何在!”
“趕緊給本王滾過來接活!”
此時的后院豬圈旁。
大周內閣首輔嚴大人,正端坐在一張破舊的小馬扎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粗布短打,脖子上掛著那塊屈辱的“首席筆帖式”木牌。
他的面前擺著一張缺了腿的矮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
而他的正前方,正是那頭體型如山的無敵大將軍。
這頭野豬王剛剛吃下三大盆摻了上等人參的紅薯藤,此刻正背對著嚴首輔,悠閑地搖晃著尾巴。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響聲,一坨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十三香紅燒肉味的黑泥,吧嗒一聲落在豬圈的石板上。
嚴首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他那布滿溝壑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空白的宣紙上。
想他堂堂文壇泰斗,天下讀書人的領袖。
昔日里,他揮毫潑墨,寫的是安邦定國的治世策論。
他吟詩作對,詠的是風花雪月與萬里江山。
天下學子,無不以得到他的一句點評為畢生榮幸,恨不得將其裝裱起來供奉。
誰能想到,他這支名震天下的生花妙筆,今日竟然要用來記錄一頭豬的排泄過程!
這等曠古絕今的文人奇恥大辱,簡直比漢代的司馬遷受了宮刑還要讓人痛不欲生啊!
“老臣苦啊!”
“孔圣人若是在天有靈,降下一道天雷劈死老臣吧!”
嚴首輔仰天長嘯,雙手顫抖得連毛筆都握不住了。
“瞎嚎什么喪呢!”
老黃背著手,邁著四方步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
他毫不客氣地一腳踢在嚴首輔的馬扎上,滿臉的不耐煩。
“江南香會下了戰書,三日后要跟咱們在玄武湖畔斗香。”
“大王發了話,讓你這大周文臣領袖,立刻為無敵大將軍撰寫一篇流芳百世的賦文!”
“要在斗香大會上當眾朗誦,用你在文壇的無上聲望,徹底打垮那些土財主的心理防線!”
嚴首輔聞言,猛地站起身來。
他雙目赤紅,花白的胡須根根倒豎,仿佛一頭發怒的暮年老獅子。
“昏……東家!”
嚴首輔生生把“昏君”兩個字咽了回去,換上了一個屈辱至極的稱呼。
“老朽乃是大周內閣首輔!”
“老朽的筆,只寫天下蒼生!”
“你們竟然讓老朽去給一頭豬寫贊美詩!”
“老朽就算是從這豬圈的圍墻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也絕不受此等奇恥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