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談甚歡，氣氛融洽的時刻，吐爾遜忽然停下腳步。
一雙看透木頭紋理的銳利眼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和篤定，看向帥靖川。
“對了，小伙子。我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認(rèn)識我的女兒，古蘭朵？”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像是平靜湖面投下的一顆石子。
帥靖川心里咯噔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細(xì)微的訝異，但很快就恢復(fù)了平靜。
停頓了幾秒之后，他大大方方地承認(rèn)了。
“是的，吐爾遜師傅，我認(rèn)識古蘭朵。而且......我們還挺熟的。”
“你倆挺熟？”
“上回太匆忙了，我又有些顧慮，所以......我和古蘭朵，我倆挺熟的。”
帥靖川坦蕩蕩的承認(rèn)，反倒讓吐爾遜眼底那點偵探般的神色越發(fā)濃烈了。
帥靖川看著吐爾遜師傅臉上小小得意的表情，露出了一副略微的尷尬。
“吐爾遜師傅，對不住啊，我應(yīng)該上回就大大方方的承認(rèn)，我和古蘭朵認(rèn)識。”
阿依慕在一旁聽著，臉上也露出了一副吃瓜的笑容。
“我就說嘛！在喀什，你就問踢球的事。到了泰州，這么巧又碰上！我雕木頭幾十年，看木頭的紋理走向從沒走眼過，看人也一樣！”
吐爾遜帶著維吾爾族特有韻律的漢語里，充滿了樸素的自信和一絲抓到“證據(jù)”的愉快。
帥靖川被他這模樣逗笑了，覺得古蘭朵的父親可愛極了。
他的身上既有匠人的執(zhí)拗，又有一種屬于長輩，帶著點頑皮的敏銳。
“吐爾遜師傅，您這眼力，我算是服了。”
帥靖川笑著拱手，做了個佩服的動作。
“小伙子，沒什么事情能夠逃得過他的這雙眼睛。”阿依慕笑說著。
“我和朵朵是因為足球認(rèn)識的，第一次看她提出了一個倒掛金鉤，當(dāng)時我都被她的球技驚艷了。”
女兒被眼前的小伙子這么崇拜，阿依慕臉上洋溢著驕傲的光彩。看向帥靖川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親切的打量。
“小伙子，我的女兒是雄鷹！”
“阿姨，朵朵很優(yōu)秀，很有想法，球隊的人都信任她。”
吐爾遜看著帥靖川，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重新審視著一塊木料。
這一次，他不只看技藝，更在看人品。
他從帥靖川坦蕩的眼神，提到女兒時自然流露的贊賞，以及那份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里，讀到了一種踏實和真誠。
這個小插曲，仿佛一下子拉近了三個人之間的距離。之前的交流還帶著些技藝探討的客氣，此刻卻有了一股親切感。
帥靖川介紹得更起勁了，他帶著吐爾遜夫婦走到一件他個人非常喜歡的作品前。
一尊用沉香木雕刻的《達(dá)摩面壁圖》。
帥靖川指著那尊色澤沉郁、包漿溫潤的達(dá)摩像。
“吐爾遜師傅，您看這個。這是我曾祖父的作品。雕的不是達(dá)摩的正面，而是他面壁九年的背影。您看這僧袍的褶皺，看似隨意，其實每一道走向都帶著沉靜的力量。還有這面壁的姿態(tài)，肌肉是松弛的，但脊梁是挺直的，能感覺到那種內(nèi)心的堅毅和與墻壁融為一體的禪定。”
吐爾遜湊近前去，幾乎將臉貼到了玻璃展柜上。他看得極其仔細(xì)，手指在空中虛劃，模仿著雕刻的走向。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滿是驚嘆和敬佩。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不雕面容，只雕背影，反而把神韻都雕出來了！這心思，這功力，了不得！這塊沉香木算是遇到知音了，它的魂已經(jīng)被受益人被請出來了。”
吐爾遜用的“請”字，讓帥靖川心頭一震。在父親那里，他也常聽到這個字。
看來，真正的匠人，無論來自何方，對材料和創(chuàng)作都懷有同樣的敬畏。
帥靖川感慨道，“是啊，木頭是有生命的。我們雕刻，不是征服它，而是理解它，順應(yīng)它，然后和它一起，把內(nèi)在的美呈現(xiàn)出來。有時候，甚至覺得不是我們在雕木頭，是木頭在引導(dǎo)我們的手。”
“對！就是這個話！”吐爾遜激動地一拍手，像是找到了跨越千里的知音。
“小伙子，我告訴你，好木頭是有靈性的！”
“嗯！我能感受到，好木頭是有靈性的。”
“對！你順著它的紋理走，它就會幫你，作品就活了！你硬要逆著來，再好的手藝，也出不了彩！我們喀什的胡楊木，脾氣更倔，但也更深情！”
兩位匠人越聊越投機(jī)，從木頭的靈性聊到各自學(xué)藝的艱辛，從一件作品的構(gòu)思聊到完成后的滿足與遺憾。
阿依慕聽不懂那些專業(yè)術(shù)語，但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許久未見的激情和快樂。
她安靜地跟在旁邊，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時不時拍幾張照片發(fā)給古蘭朵。
不知不覺，他們在展廳里流連了將近兩個小時。
帥靖川看了眼時間，提議一起去吃淮揚菜，盡盡地主之誼。
吐爾遜和阿依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動。
吐爾遜對帥靖川爽快地說：“好！我們請你吃飯，謝謝你今天跟我們講解了這么多。”
帥靖川哪里肯讓遠(yuǎn)道而來的長輩請客：“那怎么行！必須我請！你們能來泰州，能喜歡我們這里的木雕，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最終，帥靖川“強(qiáng)行”做了東。
飯桌上，氣氛更加融洽。
帥靖川細(xì)心地為二老介紹每一道淮揚菜的特點，貼心地問忌口。
吐爾遜和阿依慕也放下了最初的拘謹(jǐn)，吃飯間隙，吐爾遜狀似無意地問起：“你父親現(xiàn)在身體還好嗎？”
帥靖川放下筷子：“挺好的，勞您惦記。他老人家現(xiàn)在主要還是守著家里的老店，雕他最喜歡的佛像，不太愿意出來走動。”
“這就對了！專注才能出好東西！你父親工作室離這里遠(yuǎn)嗎？要是不麻煩，吃完飯，你能帶我們?nèi)タ纯磫幔课蚁肟纯茨銈兤綍r是怎么做活的。”
這個請求，讓帥靖川微微一愣，隨即心頭涌上一陣狂喜。
吐爾遜師傅這是對他真正產(chǎn)生了興趣和認(rèn)可，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他的世界。
帥靖川立刻應(yīng)道，“不遠(yuǎn)，就在老城區(qū)，開車過去十幾分鐘！一點都不麻煩！歡迎您和阿依慕阿姨去指導(dǎ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