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莫港,碼頭邊的平房內。
午后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
楊鳴坐在桌子一側,面前擺著一壺茶。
花雞站在他身后,靠著墻,雙手抱胸。
對面坐著肯帕。
他今天沒穿軍裝,一件松垮的花襯衫,滿口檳榔紅牙,腰間那把鍍金M1911手槍倒是沒離身。
“楊先生,你這地方不錯。”肯帕用高棉語夾著幾個英文單詞,花雞在旁邊翻譯,“碼頭修得漂亮,倉庫也大。”
楊鳴端起茶杯,沒接話。
肯帕繼續說:“我的人死了十三個,傷了三十多個。”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這個數字,楊先生應該清楚。”
“清楚。”楊鳴放下茶杯,“所以今天請你來。”
肯帕眼睛瞇了一下,等著下文。
“森莫港以后的紅木生意,利潤的三成,歸你。”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肯帕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在算賬。
三成。
他嚼檳榔的速度慢下來。
“三成……”他重復了一遍,“楊先生,這個數字……”
“按現在的出貨量,一年下來,大概六七十萬美金。”楊鳴說,“以后做大了,這個數字會漲。”
肯帕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
六七十萬美金,聽起來不少。
但他知道,森莫港現在的出貨量還沒起來。
真正賺錢,要等以后。
“我聽說,紅木生意很賺錢。”他試探著說,“國內那些老板,一根木頭能賣幾十萬華國幣。”
“好的料子能賣這個價。”楊鳴點頭,“但從柬埔寨出去,到越南,到國內,中間還有運費、關稅、打點的錢。真正到手的,沒有外面說的那么多。”
他頓了一下。
“我給你的是凈利潤的三成。不是流水。”
肯帕聽明白了。
對方說話很實在,沒有故意夸大。
“那以后呢?”他問,“紅木能做多大?”
楊鳴看了他一眼。
“看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碼頭。
“現在我們走的是越南線。從森莫港出發,到西港上大船,再到越南頭頓港,從那邊轉進國內。一趟下來,大概一個月。”
肯帕聽著,沒打斷。
“如果直接從森莫港走,不經過西港,時間能縮短一半。運費也能省兩三成。”
楊鳴轉過身,看著肯帕。
“做紅木,渠道最重要。誰控制渠道,誰就控制定價權。”
他走回桌邊坐下。
“我打算用兩年時間,把森莫港做成這一帶最大的紅木出口點。到時候,不是我去求買家,是買家來求我。”
肯帕的眼睛亮了。
兩年。
最大的紅木出口點。
他腦子里快速算了一筆賬。
現在六七十萬,兩年后翻幾倍都有可能。
如果真做成了,一年分到手幾百萬美金不是夢。
“楊先生,你這個計劃……”他咽了口唾沫,“需要我做什么?”
楊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派一隊人過來,駐在港口外圍。平時巡邏,有事的時候能頂上。”
肯帕皺了皺眉。
“派多少?”
“一個排。三十人左右。”
“三十人……”肯帕沉吟了一下,“那他們的開銷?”
“我出。”楊鳴說,“每人每月兩百美金,吃住另算。”
肯帕的眉頭舒展開了。
派人過來,有錢拿。
森莫港賺錢,他還能分三成。
這筆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楊先生,”他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楊鳴也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
肯帕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楊鳴一眼。
“楊先生,以后有什么事,盡管開口。”他咧嘴一笑,滿口紅牙,“我肯帕雖然是個粗人,但朋友的事,我從不含糊。”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花雞從墻邊走過來,在楊鳴對面坐下。
“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楊鳴把茶杯推到一邊,“重要的是他覺得劃算。”
花雞點了點頭。
“三十個人的費用,加上給他的分成,一年下來,要幾十萬……”
“省心。”楊鳴說,“比自已養人便宜。前期先用他的人,后期等我們的人培養出來再換掉。”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的海面。
肯帕的車隊正沿著新修的碎石路往外開,揚起一片灰塵。
“森莫港的事,差不多了。”他說,“接下來,去金邊。”
……
金邊。
從森莫港開車過去,要四個多小時。
車子在4號公路上跑,兩邊是稀疏的熱帶樹林,偶爾閃過幾個村莊。
楊鳴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風景,沒怎么說話。
花雞坐在副駕,員力博開車。
“金邊那邊,我讓人約了幾場飯局。”花雞說,“華人商會有個聚會,明天晚上。”
楊鳴嗯了一聲。
“還有幾個人,想單獨見見。”
“什么人?”
“做博彩的,做物流的,還有幾個老華僑。”花雞說,“陳顧問幫忙牽的線。”
楊鳴點了點頭,沒再問。
車子繼續往前開。
路過一個檢查站,士兵懶洋洋地揮了揮手,連車都沒攔。
員力博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楊鳴。
“鳴哥,到金邊住哪?”
“上次那個酒店。”
“好。”
車子進了金邊城區,街道開始熱鬧起來。
摩托車、突突車、轎車混在一起,喇叭聲此起彼伏。
街邊的招牌,中文、高棉文、英文混雜,賭場、按摩店、中餐館,什么都有。
楊鳴看著窗外,目光平靜。
他知道,這座城市里藏著他需要的東西。
人脈、信息、機會。
但這些東西不會自已送上門,得去找。
……
第二天晚上,金邊鉆石島。
一家叫“潮福樓”的酒樓,四樓包廂。
華人商會的聚會,來了二十多個人。
圓桌很大,坐得滿滿當當。
楊鳴被安排在主桌,離主位不遠。
坐在主位的是商會會長陳國強,六十歲上下,福省人,做房地產起家,在金邊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楊先生,久仰久仰。”陳國強端著酒杯,滿臉堆笑,“早就聽說有位楊先生在貢布那邊做大事,今天終于見到真人了。”
楊鳴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陳會長客氣。”
“哪里哪里。”陳國強眼珠轉了轉,“楊先生做什么生意?紅木?”
“紅木只是一部分。”楊鳴說,“主要做貿易。”
“貿易好,貿易好。”陳國強點頭,“現在華柬關系好,貿易大有可為。”
他說完,又給楊鳴介紹旁邊的幾個人。
“這位是李總,做建材的。這位是王總,做物流的。這位是……”
楊鳴一一點頭,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在觀察。
李總,五十多歲,說話時眼神閃躲,笑容太用力。
王總,四十多歲,手腕上戴著一塊勞力士,但表帶磨損嚴重,要么是舊表,要么是假的。
還有幾個人,敬酒時搶著說話,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已認識誰。
楊鳴心里有數。
這一桌人,大部分是來湊熱鬧的。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會在這種場合跳出來表演。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包廂,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個人身上。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坐在那里不怎么說話。
別人敬酒,他只是點點頭,象征性地抿一口。
沒有人主動去攀談他,但偶爾有人路過,會微微欠身。
楊鳴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那位是誰?”他壓低聲音,問旁邊的陳顧問。
陳顧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哦,那是林老先生,林振邦。老華僑了,父親那輩就在柬埔寨。”
“做什么的?”
“以前做橡膠,后來做進出口。”陳顧問說,“現在年紀大了,不怎么管事。但他在金邊……”
他壓低聲音。
“和好幾個部委的關系都不錯。紅色高棉那時候,他幫過不少人。”
楊鳴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酒局繼續,觥籌交錯。
楊鳴應付著各種敬酒,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問他做什么生意,他說“貿易”。
問他在哪里發展,他說“貢布那邊”。
問他認識誰,他說“剛來,誰都不認識”。
沒有人能從他嘴里套出更多的東西。
但每個人都覺得,這個楊先生,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