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場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楊鳴沒有回酒店,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金邊BKK1區,一棟五層的公寓樓。
三樓,一間兩百多平的房子,被改成了私人牌室。
“這里是黃老板開的。”花雞在門口說,“做博彩中介的,福省人。在金邊混了十幾年。”
楊鳴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里面已經有四五個人在打牌。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牌桌邊站起來,迎了過來。
“楊先生?”他笑著伸出手,“久仰久仰。我姓黃,黃勝利。”
楊鳴和他握了握手。
黃勝利個子不高,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穿著很普通,一件白色polo衫,看不出什么名牌。
但楊鳴注意到他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指關節處沒有老繭。
這是一雙不干重活的手。
“楊先生,來,坐。”黃勝利招呼他到牌桌邊,“我們這里就是朋友聚聚,玩得小,別見外。”
牌桌上擺著籌碼,打的是德州撲克。
楊鳴在黃勝利旁邊坐下,花雞站到他身后。
“黃老板,我不太會打。”楊鳴說,“獻丑了。”
“沒事沒事,玩嘛。”黃勝利笑著說,“輸贏不重要,交個朋友。”
牌局開始。
楊鳴打得很保守,有好牌就跟,沒好牌就棄。
輸了幾手,贏了一兩手,總體下來,輸了大概兩三萬。
他不在乎這點錢。
他在觀察。
黃勝利打牌有個特點:輸了不急,贏了不貪。
有一手牌,他拿著同花順,卻只加了一次注,讓對手以為他是詐唬,最后攤牌時對手輸得不多。
另一手牌,他明顯處于劣勢,果斷棄牌,一分錢都不多給。
這種打法,不是為了贏錢,是為了不得罪人。
做博彩中介的,靠的就是人脈。
得罪人,以后沒得做了。
楊鳴把這些看在眼里。
牌局進行到一半,黃勝利借著休息的時間,和楊鳴聊了幾句。
“楊先生是第一次來金邊?”
“不是。”楊鳴說,“來過幾次。”
“哦?”黃勝利眼珠轉了轉,“在哪里發展?”
“貢布那邊。”
“貢布……”黃勝利點點頭,“那邊挺好的,安靜。”
他沒有追問更多。
楊鳴也沒有主動說。
兩個人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但楊鳴能感覺到,黃勝利在試探他。
試探他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來金邊想干什么。
他不著急。
真正的關系,不是一頓飯、一場牌就能建立的。
得慢慢來。
……
牌局散場,已經是凌晨一點。
楊鳴輸了四萬塊,黃勝利送他到門口。
“楊先生,改天再聚。”他笑著說,“我請你吃飯。”
“好。”楊鳴說,“黃老板的電話,我記下了。”
他轉身上車,車子開出公寓樓,消失在金邊的夜色里。
黃勝利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遠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他轉身回到屋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今天來了一個人,姓楊,在貢布那邊做生意,幫我查一查……”
掛斷電話,他點了一根煙,靠在沙發上。
這個楊先生,不簡單。
說話滴水不漏,問什么都是“貿易”“貢布那邊”。
最重要的是,他身后那個人,一直站在那里,一句話沒說,但黃勝利能感覺到那種壓力。
那不是普通的保鏢。
是見過血的人。
黃勝利吐出一口煙,瞇起眼睛。
有意思。
……
三天后。
金邊北郊,一家叫“湄公閣”的餐廳。
很安靜的地方,包廂只有一個。
楊鳴到的時候,陳顧問已經在等著了。
“楊先生,這邊請。”他把楊鳴往里帶,“林老先生在里面。”
推開包廂的門,一個老人正坐在窗邊喝茶。
正是那天酒局上,楊鳴注意到的那個人。
林振邦。
他看到楊鳴進來,慢慢站起身。
“楊先生。”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穩,“請坐。”
楊鳴在他對面坐下,花雞站到門邊。
陳顧問識趣地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后退出去,關上門。
包廂里只剩兩個人。
林振邦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給楊鳴倒了一杯茶。
“楊先生,喝茶。”
楊鳴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
“鐵觀音。”林振邦說,“家鄉的茶。”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楊鳴。
“楊先生,聽說你在貢布那邊,做了一件大事。”
楊鳴沒有否認。
“小打小鬧。”他說。
林振邦笑了一下。
“九天打下一個港口,不算小打小鬧。”
楊鳴端著茶杯,沒說話。
“我在柬埔寨這么多年,”林振邦說,“什么人都見過。”
他的目光落在楊鳴臉上。
“敢做事的人不少,做成事的人不多。楊先生能把森莫港拿下來,是個人物。”
“林老先生過獎。”
“我不是夸你。”林振邦搖了搖頭,“我是在提醒你。”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森莫港那個位置,以前是蘇帕的地盤。蘇帕雖然是個混賬,但他在那里十幾年,多少也有些關系。”
楊鳴聽著,沒有打斷。
“你打跑了他,接手了那個地方。短期內,沒人敢來找麻煩。但長期呢?”
林振邦看著楊鳴。
“你在柬埔寨有根嗎?有人嗎?有靠山嗎?”
楊鳴沉默了幾秒。
“所以我來找林老先生。”他說。
林振邦笑了。
“楊先生倒是直接。”
他靠回椅背,目光變得深遠。
“我老了,很多事情不想管了。但你今天能坐在這里,說明你是個聰明人。”
他頓了一下。
“我不會幫你。”
楊鳴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句話。”林振邦說,“在柬埔寨做事,有三樣東西最重要。”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錢。”
楊鳴點頭。
“第二,槍。”
楊鳴又點頭。
“第三,關系。”
林振邦放下手。
“前兩樣,你已經有了。第三樣,得慢慢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楊先生,急不得。”
楊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林老先生的話,我記住了。”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今天打擾了。改天再來請教。”
林振邦擺了擺手。
“我就不送了。”
楊鳴轉身出門,花雞跟在后面。
林振邦坐在窗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個人……
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林振邦很熟悉。
那是一種不會認輸的眼神。
他見過很多人。
有的人來柬埔寨淘金,賺了一票就走。
有的人來這里躲禍,躲幾年就沒了蹤影。
還有的人,想在這里扎根,但最后都失敗了。
這個姓楊的,會是哪一種?
林振邦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
這個人,不一樣。
他放下茶杯,閉上眼睛。
窗外,午后的陽光很暖。
……
金邊的街道上,楊鳴的車子在車流中穿行。
花雞坐在副駕,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頭,沒答應幫忙。”
“沒關系。”楊鳴說,“他說的是實話。”
花雞皺了皺眉。
“什么實話?”
楊鳴看著窗外。
“急不得。”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花雞不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穿過金邊的大街小巷。
楊鳴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森莫港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肯帕的人會過來駐扎,維克多的雇傭兵還在,花雞在招自已的人。
基本盤有了。
接下來,就是慢慢往外擴。
金邊的人脈,黃勝利是一個口子,林振邦是另一個口子。
一個管錢,一個管關系。
都得慢慢來。
楊鳴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閃過的招牌。
這座城市,他還不熟悉。
但他會慢慢熟悉的。
他有的是時間。